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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纪鑫 | 发布时间:2018-07-31 17:28:26 | 字数:8419

两天后,在刘树森的帮助下, 白梅顺利地见到了正在市戒毒所实施强

制戒毒的“瘾君子”马欣欣。

尽管白梅有着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她见到马欣欣时, 还是禁不住大吃

一惊:马欣欣还只有十七岁,却有了一年多的吸毒史,一眼望去,完全是个

少不更事的男孩子,比实际年龄显得还要小;他头发蓬乱,两眼惺忪,一副

骨瘦如柴的样子。

医生告诉她,马欣欣正处在戒毒的过渡与转型期,情绪极不稳定, 只

要熬过这一非常阶段,就有可能获得成功。即使平时,马欣欣也显得心事重

重、郁郁寡欢、沉默少言,只有因势利导,才有可能让他敞开心扉。

刘树森虽是这次采访的幕后策划者与组织者,但他不便直接出面。 接

待室内,就只白梅与马欣欣二人。

他们俩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马欣欣低垂着头,望也不望白梅一眼。

白梅也没急于说话,她静静地望着马欣欣, 斟酌着如何说出让他心动

的第一句言辞。

沉默。

倒是马欣欣开口说话了:“你真是来找我的吗?可我半点也不认识你,

是不是找错人了?”

他说话时也没看白梅,头仍然低得很深,声音也不大,如果不听内容,

还以为他在自言自语呢。

“不错,我是来看你的。”白梅尽量压制着心中的情绪,温柔地说道。

“看我?我进来都快半个月了,还从来没有人来看我, 只是有几个不

明身份的人找我问这又问那的,简直烦死人了,所以我半点都不想搭理他们,

最后他们都灰溜溜地走了。”

“是吗?”白梅下意识地反问了这么一句, 拎过随身带来的两个装得

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子放在桌上,“这里头装着一点食品饮料,还有几本小说、

散文之类的文学书籍和几期《中国青年》杂志,也许你在里头用得着。”

“是的,我最喜欢文学了,”马欣欣的声音立时大了一些, 人也似乎

有了精神,不再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如果有可能,长大了我就当一名

作家。”

“苦难是作家的宝贵财富,”瞧着马欣欣的样子, 白梅不禁为自己的

“旗开得胜”而鼓舞,心中也更有了几分自信,“你今后要是当一名作家呀,

这吸毒戒毒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素材,说不定以此就可写一本轰动一时的畅

销书出来呢。”

“阿姨,”马欣欣抬头望望白梅,情不自禁地亲切称呼道, “你说的

都是真的吗?”

“我有什么必要骗你呢?”

“可过去我周围的一些人都骗过我,包括我最亲的亲人在内。”

“这本身就说明你很聪明,具有判别真假虚实的能力, 你不妨也对我

刚才的话作一番判别,看我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这人真有意思,好吧,我现在就要问你几个问题。 ”马欣欣顿时

来了兴趣,“第一,你是干什么的?”

“你是问我的职业?好吧,我现在就如实地告诉你, 我是一名记者。

这是我的证件,请审核。”

马欣欣接过白梅递上的记者证看了又看, 脸上明显地露出一股敬慕的

神情:“噢,你真是一名记者,记者跟作家恐怕也就是一回事,只是叫法不

同吧,怪不得你说得那么在情在理的。”

白梅想解释记者跟作家不仅称呼不同,而且是两个不同的职业, 话到

嘴边,想了想,为了更好地取得马欣欣的信任,从他口中套出需要了解的内

情,也就只好忽略不计这两种职业的差别了。

“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马欣欣一边将记者证还给白梅, 一边继续

发问,“你为什么要来看我?”

“想采访你。”

“把我的经历写成一本书?”

“不是书,而是文章,如果有可能的话, 将它发表在我们的《江洲晚

报》上,你的身份当然以一个化名的形式出现,也就是说,写的事都是真的,

但人家并不知道就是你。”

“如果你真的写了,只要认识我的人都会知道文章的主人公就是我。”

“那......我可以进行适当的加工,比如说将地点虚化, 江洲写成N

市,具体时间有意不写,人物关系也可作一些相关的调整,这样一来,人家

就不会知道是写你了,即使知道,也拿不太准,只能推测怀疑而已。”

“你真要写的话,我并不怕人家知道我是谁。”

“为什么?”

“男子汉,敢做就敢当么!”

“你把吸毒看得很了不起是不是?”

“当然,并不是人人都有这种本事呢,吸毒也得一定的环境、 财产和

条件才行,一般人都做不到做不了的事情当然就很不一般啦;人们常说只要

染上毒瘾,就很难戒掉,如果我这次戒毒能够成功,那就更了不起啦!”

白梅闻言,不由得连连点头道:“嗯, 你的这种逻辑也还有一定的道

理呢。”

“当然啦,”受到别人的肯定与赞许, 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值得欣

慰与骄傲的事情,“好吧,我现在问你第三个也是最后的一个问题,你来看

我采访我,就不怕遭到我的拒绝吗?比如我不接受你的礼物,我不回答你提

出的任何问题,对你的所有行为不予配合,一句话,就象我以前做的那样,

死活不开口,你会怎么办?”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我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你给我吃‘闭门

羹’,我当然不可能撬开你的嘴巴,但我有决心有信心继续坚持下去,一次

不行,我就来两次,两次不行,就来三次。心诚所至,金石为开,直到你积

极配合为止。你要知道,真正的记者敢入虎穴敢上战场,他们连死都不怕,

还怕遭受一点小小的挫折吗?”

“阿姨,我不会让你来第二次、第三次的, 我现在就打算跟你积极配

合。”

白梅心中,的确作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马欣欣还是过去那副老样子,

你能拿他什么办法?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把他“征服”了,一时间她高兴得不

知怎么办才好,恨不得立时将这消息告诉外面正焦急地等待着的刘树森。这

么容易的事,刘树森他们怎么就硬是一筹莫展呢?俗话说,一物降一物,看

来这话还真有点道理呢。

“欣欣,”白梅有意将他的姓氏去掉以表亲近, “我还要来第二次、

第三次甚至更多次的,以后来当然就不是采访了,而是来专门看你,直到你

将毒瘾真正戒掉为止。”

“阿姨......”马欣欣嗫嚅着,为她的真诚所感动, “谢谢你阿姨,

你问我什么,只要是知道的,我都会保证毫不隐瞒地告诉你的。”

下面便是白梅的采访记录。

问:你在接触毒品之前,对它有些什么认识?

答:主要是从书本及宣传资料上面得来的,当然都说毒品是魔鬼, 吸

了以后就上瘾,一上瘾就无法戒掉,无法戒掉就成了一个废人--变得体弱

多病、瘦骨嶙峋,特别是毒瘾一发,就神志不清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失掉

做人的起码尊严。

问:你相信这些说法吗?

答:相信,并且特别害怕,还希望自己一辈子也不要与它沾边。

问:既然如此,你后来怎就接触了它,并染上了毒瘾的呢?

答: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这没有接触人们谈虎色变的正式毒品海洛因

之前,我们一伙小青年就尝过类似毒品的东西,比如说摇头丸、杜冷丁等。

实话告诉你吧,我们一起玩得好的有一个比较固定的圈子,一般来说,都有

七八个人,其中有男也有女,家庭经济条件都不错。大家虽然都很聪明,但

心思不在学习上,老师、同学都把我们视作另类,对我们的要求也很宽松,

我们当然乐得如此。不过话说回来,老师就是想管也管不了的,索性就采取

放任自流的办法。我们常常聚在一起,寻求人生的乐趣与刺激,什么事情都

想尝试着做一下,喝酒、打架、上网、玩朋友、赌博,几乎无事不做,其中

去得最多的就是舞厅,强音乐、摇滚舞、蹦迪,节奏越快越疯狂的我们就越

喜欢,而它们与摇头丸一配合,最能进入一种欲癫欲狂的极端状态。一段时

间,舞厅严令取缔、禁止使用摇头丸,说是一种隐形毒品。当时我们就想,

难道毒品就是这样一种味道吗?看来并不象洪水猛兽那样可怕啊!这样一来,

不知怎么回事,大家反而对毒品有了一种好感,都想尝试一下是个什么滋味,

当然也就忘了毒品哪怕只要吸食一次就会上瘾无法戒掉的警告。

问:你刚才说还使用过杜冷丁,那是怎么一回事?

答:那次,我们一伙跟另外一伙打起来了,结果我的胳膊受了伤, 疼

得死去活来的,怎么也受不了。这时,曹松说杜冷丁止疼,只要出高价,他

可以弄到手。于是就搞来了两支,第一支注射进去不久,疼痛就真的止住了,

还有一股怪怪的舒适感。有过这些所谓的次毒品经验,过去的那些宣传就对

我们不起半点作用了。

问:你第一次是怎样接触到毒品的?

答:大家对毒品不怎么反感了,就想真正尝试一下。 但要真正搞到毒

品,也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尽管我们都有钱,但不进入一定的圈子,

没有渠道与途径,人家不信任你,也买不到手呢。实话告诉你吧,我第一次

接触毒品,是从我父亲那儿得到的。

问:什么?你父亲?他不仅不管教你, 还会让你吸食毒品残害自己的

儿子?世上真有这样的父亲吗?

答:他当然不会主动将毒品给我吸,是我悄悄偷来的。我父亲很爱我,

因为我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嘛,他望子成龙,从小就对我管教得相当严格,

只要一见到他,我就大气不敢出,真象老鼠见了猫。于是,我就一心盼望他

到外面去出差谈生意。小时候,我常常挨跪挨打,出于害怕的心理,我学习

很刻苦,一直是班上的三好学生,真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好孩子。可现在,我

却成了那种人人讨厌的坏孩子,我并不想学坏,是一次的偶然的事情改变了

我的人生态度。那年我正在读初二,什么都懂得一点,可什么都弄不太清楚,

特别是在男女两性关系上。一天下午,我们学校提前放学,作为好孩子的我

半点都没想过要在外面逗留上哪儿去潇潇洒洒地玩个痛快,而是急忙往家赶,

好抓紧时间温习功课,或是看点课外读物。可是,当我打开大门进到里屋时,

却被眼前的一幕彻底惊呆了:父亲正与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赤身裸体地绞在

一起!我吓得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赶紧跑出门去。

我跑下楼梯,跑到大街上,不顾一切地在街上的人流车流中奔跑穿行。一位

警察叔叔追赶着一把将我抓住,神色严厉地对我叫着,我泪流满面,什么也

听不进去,什么也不回答。他将我带到岗亭,让我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还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要我好好地镇静一下自己。我呆呆地坐着,呆呆地

望着外面川流不息的人群,脑袋木木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进去。也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那位警察叔叔被人叫走干别的事去了,我趁着没人

的机会,就偷偷地跑了出来。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睡觉,也没有吃半点东

西,我不知道要去哪儿,不知道要干些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我

空着个肚子,拖着被惫的身子,漫无目的地走着,反正就是不愿回家,不愿

见到父亲。过去,我很崇敬他,把他看得很神圣,认为他很了不起,有头脑,

会经商,会赚钱,可没想到他会跟别的女人一起在家里鬼混,只要一想起当

时那副情景,我就害怕、反感、恶心......就这样,仿佛一瞬间,父亲的高

大形象轰隆一声就在我心中坍塌了......

问:后来呢?

答:后来......后来......后来我就瞧不起父亲了, 不仅瞧不起他,

还对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逆反心理,把他当作一个口是心非的伪君子,我要

彻底地反叛他,比如说他要我这样做,我偏偏要那样做;他往左,我偏偏往

右;他指东,我就是要往西。他知道在我心中没了地位,更知道他再也管不

了我,心事也就不放在我身上了。后来,他似乎什么都不管我了。这样一来,

我又觉得自己受了冷落,总想引起他的注意。于是,我就有意识地观察他、

窥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慢慢地,我就发现了,他瞒着母亲在外面同

时有着好几个女人。他也知道我掌握了他的一些风流韵事,央求我不要对母

亲说,并且对我格外地好,我要什么就给什么,我做什么他都不加干涉。从

内心来说,我极想将父亲在外面的一些事情告诉给母亲,可又担心把事情弄

坏,搞得家庭破裂,那样一来,我将两面不讨好,成为一个被人遗弃的孤儿.

.....阿姨,你该不烦我偏离主题, 花这长的时间来谈我跟父亲之间的关系

吧?正因为有这些伏笔,才会有我吸毒的事情发生呢。好了,我还是谈第一

次吸毒的经过吧。自从父亲知道我经常在窥视他、跟踪他,他也就对我多了

个心眼,时时防着我,事事不让我知道。于是,我就更想知道他瞒着我的一

些隐密了。时间一长,我就发现他有做笔记的习惯,几乎每天都要在一个本

子上记些什么、画些什么的。我想偷看那上面到底都有些什么,可他很小心,

一刻不忘地随身带着。那天晚上,家里来了一位重要客人,他们在客厅谈得

十分专注而投机。趁着这一机会,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卧室,从他的提包

里掏出了那个我向往已久的笔记本,迫不及待地匆匆打开一看,里面写着一

些汉字、阿拉伯数字,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圈圈点点和古怪符

号。我怎么也弄不清楚其中的含义,就想父亲肯定是在使用一种速记法呢。

为了弄清他在上面都记了些什么,我就专门买了两本速记书啃了起来。不久

又看到一则广告,上面登着招收速记函授学员的启事,又汇款报名参加,弄

了一套速记教材来自学。我虽然没有真正学会,也对速记知道了一个大概,

了解到它是怎么一回事儿。后来,我又逮住了一个机会,翻出了父亲那个记

事本,等我打开一瞧呀,根本就不是我学的速记,那上面的一些稀奇古怪的

圈圈点点啊,我还是一个也不认识。看来父亲是在用一种只有他自己熟悉的

符号,记下他需要记住的一些重大事情呢。

问:欣欣,在此我想插问一句, 你还记得你父亲那天晚上会见客人的

具体时间吗?

答:只要认真回忆,我想应该是推算得出来的。

问:如果他对那天晚上的会客有所记载的话, 他写的是些什么内容,

用的是些什么样的符号,只要加以概括总结,是应该找得出它们的规律来的。

只要弄清了其中的规律,我想再去破译,就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了。

答:对,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儿,可父亲已被人杀死了, 他的笔记本也

不知到哪儿去了,再则,就是能够破译出来,还起什么作用呢?

问:好了,咱们现在不谈笔记本, 还是继续你先前的思路说下去怎么

样?

答:好的。既然在笔记本上找不出什么我想知道的东西, 我就不再煞

费苦心地在那上面做文章了。我还是密切地注意着父亲的行动,渐渐地,我

发现他变得越来越诡秘了。一天晚上,他正看着电视,突然扯了一个呵欠,

一副困倦得要命的样子。他似乎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站起身来,我以为他要

进卧室去睡觉了,他却上了卫生间。上卫生间了再去睡觉,当然也是一件很

正常的事情,所以我也就没往其他方面想。可他上卫生间一去就是老半天,

差不多半个小时了都没出来。我担心他是不是太疲劳了会出事,就跑到卫生

间外面大叫“爸爸,爸爸,你怎么还不出来呀”,可里面没有半点回音。我

急了,想开门进去,里面关得严严实实地,怎么也推不开。我踢呀叫呀,急

得六神无主,妈妈又在加夜班没回家,一时间,我真有点不知所措了。突然,

我想到了报警,看来只有打110,请警察帮忙了。我赶紧扑到电话旁边,

一把抓过话筒,正要打电话求助,父亲开门出来了,他出其不意地站在了我

的身边道:“老子这几天便秘,上个厕所,多呆了一会,你嚷嚷什么呀?”

我再看他,显得怪有精神的,根本没有半点疲倦瞌睡的症状。当时,我尽管

什么也没说,还是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怀疑。一直捱到他看完电视上床睡觉了,

我才溜进卫生间,想探知个究竟。可里面什么也没有,半点异常的痕迹都没

有。难道真的象他说的那样在上卫生间吗?可我那么大声地又嚷又叫,他怎

么一句话也不回答呢?从此以后,我就多了一个心眼,用一把小刀在卫生间

的木门上雕了一条轻易不甚觉察的缝隙。当父亲又一次上卫生间时,我就偷

偷地趴在木门边,透过缝隙往里瞧,原来他蹲在里头在贪婪而惬意地吸食“

白面”呢。于是,我才知道了父亲瞒了我和母亲在偷偷地吸毒。如果在以前,

我肯定会揭露他、仇恨他,可就在我发现父亲吸毒事实的那一阵子,我也变

了,变成了一个人们常说的“问题小孩”,因此,我不仅不反感他的吸毒,

还为此而感到高兴呢。我们几个哥们姐们正愁弄不到海洛因尝试一下呢,没

想到父亲身上就有。只要他有,还愁偷不到手么?即使他知道是我偷了,也

不会把我怎么样,因为他有那么多把柄捏在我手上,还因为我可以欺骗他是

为了他好让他少吸而故意偷走扔进马桶里头用水冲走了。于是我就瞅准机会

偷了一小包,我学着他躲在卫生间吸食的样子,平生第一次尝到了真正的海

洛因。唉,当时那个滋味哟,可真叫舒服。阿姨,也不知你吸过没有,要是

没吸的话,为了写作体验生活,可真得试一试才是。我吸了两口,立时就有

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就跟《西游记》中所描写的孙悟空、猪八戒那些神话

中的人物一模一样,并且我心里想什么,就会出现什么,想做什么,也能出

现满足的幻觉。那一瞬间啊,我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名主宰一切的上帝,很

满足,很神气,很玩味......

问:照你这么说来,吸毒倒是一件十分可取的事情是不是?

答:不不不,我的意思并不是这样,我只是在谈当时的真实感受, 可

吸毒过后,就是困倦与空虚,一种对身体的极度戕害,还有无法抵御的空虚,

只有通过再一次吸毒的方式才能克服。这就形成了不可遏制的恶性循环,滑

入越来越深的无底深渊,直到彻底毁灭为止。

问:看来你算深刻地认识了吸毒了危害是不是?

答:只有经过切肤之痛,才会真正懂得吸毒的残酷。

问:通过吸毒来认识它的残酷,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一点儿?

答:现在想来当然如此,可当时,我还为自己能有机会尝试、 能有本

事坚持吸食而得意洋洋、沾沾自喜呢。当我有了第一次吸毒的经验后,就欣

喜若狂地告诉了我的那些伙伴们,还本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原则,

将剩下的“白面”分给他们“尝鲜”。没想到海洛因这东西真厉害,只要吸

过第一次,就染上了瘾想吸第二次、第三次继续吸下去,一直到将生命一点

一滴地彻底消耗完蛋为止。

问:也就是说,在你的周围,有着一个比较固定的青少年吸毒团伙?

答:团伙这个词的贬义色彩太浓了,其实我们也就是不定期地吸一点,

只对危害自己,并没有产生过任何社会犯罪。

问:看来你对你们那个小圈子还有着深厚的感情呢, 我不想给你们定

性,也不想在个别用词上跟你展开辩论。欣欣,你能告诉我你们圈子里都有

哪些人吗?

答:不行!凡是涉及我个人的事情,我会毫不保留地告诉你, 但要我

出卖朋友,那不是太卑鄙了吗?

问:他们是不是还在继续吸毒呢?

答:可能吧。

问:能告诉我毒品的来源吗?

答:过去主要是我父亲提供,因为我偷过几次后, 他就发现了是我在

故意跟他作对,还发现我并不是将那些偷到手的海洛因冲进了马桶,而是自

个儿“享受”了。他很震惊,一个劲地懊悔不已,就严加提防,再也不让我

见到“白面”的影子了。可我的毒瘾一发,就无法控制自己,就痛苦得无可

奈何,只好找他又吵又闹,还一个劲地威胁他,说要抖出他的一档子肮脏,

没有办法,他就控制着每次给我一点止瘾。眼看着我一天天消瘦变得人不象

人鬼不象鬼,父亲就反过来求我了,他要我为自己的前途与命运着想,一定

要戒掉毒瘾,说到动情之处,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了。我想戒,可怎么也

戒不了,就即以其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对父亲说,只要你戒掉毒瘾,我保证

也能戒掉。父亲听了,无言以对,这样一来,我们父子之间就达成了一种相

互默契,直到他被人暗杀时为止。

问:你不是说你父亲为你们这个团伙提供毒品吗? 可你刚才又说他只

控制着定量让你一人止瘾,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答:并不矛盾,我父亲的定量只对我一个人负责, 我的那些哥们姐们

染上瘾后,自然也离不开它了,他们知道我手头有货,全都哀告着求我,我

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将他们介绍给我的父亲,反正

他们每人家里都有钱,就由父亲按照黑市价格定期定量地给他们供应。

问:除了你父亲这条主要渠道外,还有什么其他途径?

答:毒瘾发了,实在熬不住,就到保丰路市场去瞎撞, 见到稍微特别

一点的人,就问有货没有。有几次,还真的让他们给撞上了。于是,就有了

另外的比较固定的渠道,不过那些出货的人都是些散户,量小,还掺了假,

货不真,靠不住,不是特殊情况,我们一般不去找他们。

......

一阵兴奋与激动过后,马欣欣显得很疲累,脸色一阵苍白, 额上沁出

了细密的汗珠。看得出来,因为吸毒,他身体的内在素质已受到了严重的摧

残与损伤,除了戒毒,还需一定时间的调养才有可能慢慢恢复健康。

白梅合上笔记本,为他续上开水道:“来,喝点茶,休息休息吧。”

“好的,”马欣欣喘息着说道,吹了吹热气,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望着还是孩子般的马欣欣,虽然接触时间不长, 可白梅却对他产生了

一种好感,心头不禁生出一股同情与怜爱之情。

“你的身体太虚弱了,”白梅说,“得吃点补品才是, 我下次就给你

带来。”

“阿姨,你对我真是太好了,”马欣欣十分感动地说道, “大家知道

我是一个吸毒犯,都把我当成世上最坏的坏人,一个个远远地离开了我,包

括我的亲生母亲,她也不来看我一次。刚才我只顾跟你说父亲,没来得及谈

我的母亲,其实她比父亲也好不到哪儿去。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在外面乱搞

女人、吸毒的事,她可能都知道,他们两人常常关了卧室门躲在里面又哭又

叫地大吵大闹。时间一长,我就明显地感到她对父亲很冷淡,也就不管他整

天整夜做些什么了。他们俩拉开了距离,视同路人,只是还维系着一种婚姻

关系的名份。于是,我就发现母亲在外面也找了一个男人,对我也冷淡起来.

.....唉,不说这些了,一说我就很伤心。过去,别人都很羡慕我们, 以为

我们家庭很幸福很美满,要真是那样的话,我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样一个引

起社会关注的‘问题小孩’了。”

白梅鼓励他道:“人活在世上,关键靠的是自立!你还年轻, 只要下

决心把毒瘾戒掉,什么都可重新再来,说不定还会干出一番真正的了不得的

事业出来呢。”

马欣欣目不转睛地望着白梅漂亮的脸蛋道:“阿姨,就是为了你, 我

也应该变好!”

又随便聊了一会,当白梅起身告辞离开时, 马欣欣毫不掩饰地表露出

一股深深的依恋之情。“阿姨,你真的还会来看我吗?”他不信任似地怯怯

地问道。

“只要是我说过的话,就决不会失言。”

“那......我等着你......”

就在跨出大门的一瞬,白梅又回头望了一眼, 她发现马欣欣的眼眶里

闪烁着一股晶莹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