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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狱里

作者:林跃奇 | 发布时间:2016-03-25 13:50:33 | 字数:20732

曹街的路怎么这么长!没完没了的,像根天线,那是天堂之路,还是地狱之路呢。

黄道周想,他不知走了多长的路,仿佛过了一年,一百年,走得太久太久了,久得让他感到很难受。他侧眼看着曹街两旁的枯树,在那没有生气的树干上,一粒粒新芽偷偷地长出,嫩嫩的,与苍老的树皮形成对比,显得很有生气,在寒风中发抖着,呼叫着。

黄道周侧脸问押送的清兵:“孝陵到了吗?”

清兵面无表情地回道:“远着呢!”

想起孝陵,黄道周的目光变得炯炯有神,他望着孝陵的方向,头昂得高高的,仿佛听到了太祖洪武皇帝的声音,我大明兴盛三百年,怎可说亡就亡呢,爱卿你要坚持啊。

白色的千里马嘶叫着来到了他的身边,他抚摸着白马那长长的鬃毛,喃喃地自言自语。

他跃上白马,飞腾而去,马来到了应天府的监狱,这里明明是大明的牢狱,怎么会有清兵把守,这是清狱还是明狱。黄道周心中打着鼓,他努力地梳理着自己的思绪。许久,他才从混乱中清醒了过来。原来,这里真的是清狱,换天了,剃头的人统了天下,占了江山。

我曾在这里呆过。黄道周想,信马由缰走了进去,他的马踩过那些监狱的日子,有明狱的也有清狱的。黄道周哗啦啦地翻动着它们,痛苦也随之一阵阵地哦哦而来,就像玄武湖传来的波涛声,黄道周感觉心里很痛很痛,痛得直想呕吐。他把那些监狱的日子一一用细筛子筛了一遍,筛得他像有无数的针刺穿他的心一样,疼痛一阵又一阵地传遍全身。但在心痛中似有一丝丝的无悔,像蛛丝一样地罩着他的心,让他感到了自慰、自豪。

黄道周挥了一下手,把那男不像男、女不像女的洪承畴给揪了出来,这个没有骨气的男人,远远地站在他的前面,不敢靠近他,神情很复杂,嘴巴动了又动,想和他说话。

黄道周不理睬他,只顾闭着眼,想着自己的心事,那一串串日子,像一串串咸鱼,被一一地拎出来,在阳光底下晾晒。

黄道周的脑子热闹起来了。亮晶晶的旧事一件件地挤出来,吵得他无法安静,清狱的,明狱的,明狱的,清狱的……

1.贤臣代他受过

清狱,一股难闻的尿屎味在空中飘荡。

黄道周扶着墙,看着窗外那一孔阳光,透过阳光,他看到了监狱外的那片绿色,那不是菜圃嘛,那不就是我漳浦北山的菜圃吗?他的眼前跑出蔡玉卿那窈窕的身影,他的耳边响起了蔡玉卿那轻柔而清脆的声音。

蔡玉卿向他走过来,微笑着,她的微笑如那寒冬里的太阳,如那烈日下的寒冰,让黄道周感到清爽,快活而温暖。

蔡玉卿轻柔而清脆的声音在黄道周的耳边响起:“夫君,此去凶多吉少,家中事不必挂念,拼死杀敌,以报国恩,以实现先生之理想。即使玉碎,也绝不留恋,人之死法,有千百种,而只有为国而死,才能让后人纪念,宁可为国一日死,也不可苟且偷安百日生。”

蔡玉卿的话让黄道周为家中有贤妻而自慰,他的激情被蔡玉卿激发起来,明知不可而为之,孔子如此为,我也要这样做。国事糜烂至此,希望只是百分之一,不为,则没有希望,要为,则困难重重,荆棘丛生。

蔡玉卿向他招了招手,款款地走了,一走一回头,黄道周眼前又出现了一个人,那不是江西巡抚解学龙吗?可这是在清狱,怎么他也在清狱呢,噢,对了,他是在明狱,这清狱原先不就是明狱吗?可这清狱是在应天府,那明狱是在京师,明狱,对了,明狱,自己那段凄惨的明狱生活又闪了出来,一个场景一个场景地出现在眼前。

崇祯十三年(1640)春,江西巡抚解学龙擢升为南京兵部右侍郎,卸任之前,依例要举荐下属。解学龙想起了在他任下的布政司都事,回北山守墓教书的黄道周,遂在他举荐的官员中,把黄道周列为首人。推荐他是个正气可嘉,敢说真话,心存爱国之心,公正廉洁,是个可堪大用的阁臣之材。

阁臣魏照乘看到奏疏,见是东林党官员举荐黄道周,他对黄道周很不满,就从中作梗,随附解学龙奏本,再上一签贴,弹劾解学龙滥荐,结党营私,举荐黄道周。崇祯皇帝接到奏折,勃然大怒,不分青红皂白,立马派缇骑前往南昌逮捕解学龙与黄道周。

当时,黄道周还在漳浦北山讲学,接到消息,叹了口气,对蔡玉卿说:“哪有如此的君王,不经调查,只凭大臣一奏折,就拿人是问。”

蔡玉卿微笑地抚着他的手道:“夫君,你大可不必担心,到了京师,皇上必能通情达理,辩出个是非来。”

黄道周苦笑了一下,说:“最终是会辩出是非来,可又要在监狱里待很久,白白浪费了很多宝贵的时间。”

蔡玉卿道:“地隔千万里,讯息闭塞,皇上怎知实情,把心放宽了,不可过于在意,你也不是一次两次进监狱了。”

黄道周笑道:“还是贤妻理解我,心宽万事自然凉。”

蔡玉卿把黄道周的行李都准备好了,黄道周就别妻儿前往南昌,沿路有学生一百多人护送他至南昌,两个仆人负两条旧被和一旧书箧,箧中藏着抄写的《易》数卷,纸数轴,笔墨砚。他们一到江西,江西南昌姚知府迎接他,见此状,不由得呼喊道:“圣人啊,圣人啊!”

学生杨廷麟见老师如此清寒,遂与有司缙坤赠银千两,以作做为京师之用。弟子彭士望闻知,为老师被冤枉感到不平,他把所有的家产变卖,护送黄道周上京。

黄道周一行来到了应天府(南京),江苏学生四百多人齐集应天府,为黄道周送行。黄道周感动地说:“你们不用如此,我被逮上京,不久就能回来,皇上是错怪了解大人,也是错怪我的。”

解学龙见到如此壮观的送行队伍,不由得流下了眼泪,大声叹道:“皇上啊,为臣做的没错啊,臣下是为皇上荐贤人啊!可是皇上啊,你却不知黄大人是圣人啊,若你看到如此壮观的送行队伍,你也会感动的,天下还有哪一个人有如此的待遇啊!”

黄道周和解学龙被逮捕入刑部西库司。进了刑部西库司,黄道周与解学龙因邪党乱政,朋串一气被廷杖八十。黄道周被打得皮开肉绽,不能站立。先于黄道周入狱的兵部郎中孙嘉绩。见黄道周疼痛不已,亲自给他端茶涂药。

黄道周很感动,遂与孙嘉绩成为好朋友,黄道周了解到孙嘉绩入狱的原因。原来,孙嘉绩是崇祯十年进士,授南京工部主事,召改兵部。清兵靠近都城,按营不动,众莫测。嘉绩预测清兵是等待后继的军队,不久就会举兵南下,果然三日后,蒙古兵数万果从青山口入,清兵即日南下。兵部尚书杨嗣昌见孙嘉绩知兵,调为职方员外郎,升为郎中。因他不给督师太监高起潜世荫的功绩,高起潜以纳贿罪将其陷害下狱。孙嘉绩进了西库司,见黄道周在传授《易象正》,他闲来无事,就随黄道周一起学《易象正》。

刑部官员提审孙嘉绩,问他:“皇上责问,你与黄道周在狱中做何事,是不是结党营私?”

孙嘉绩笑着说:“黄道周是我朝对易经研究最深的一个大学问家,我是抓紧时间向他学习《易象正》,若有朝一日,他遭受不测,他的学问才能够得以传播,以免给后人留下遗憾。”

刑部官员叹了口气道:“看来黄道周不是一个阴谋家,别人陷害他,他都能如此的旷达,如此的不计个人恩怨,他如此的无所谓,真是让我们佩服啊!”

解学龙案像一枚炸弹,炸得朝野震惊。

户部主事叶廷秀是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他愤世嫉俗,见黄道周这一贤人受冤,遂为他鸣不平,他跑遍六部,呼救六部,要六部出面救黄道周,但六部官员无人理睬,他就边呼边骂,六部官员个个领受了崇祯皇帝的残酷无情,无人敢为黄道周鸣冤。

叶廷秀就直接给崇祯上疏,请求皇上让他顶替贤人黄道周受刑。

崇祯闻讯,哭笑不得,怒道:“天下哪有替人受刑之事,叶廷秀蔑视我朝刑法,逮捕入狱。”

刑部派缇骑到叶廷秀家捉拿他,只见叶廷秀家中炕头上摆着一具秘器,旁边摆着寿衣。

缇骑感到很滑稽,笑问:“叶大人为何把棺木和寿衣摆在炕头上?这样做,你不怕吗?睡得安稳吗?”

叶廷秀从容地笑说:“我等你们来抓我,我老母已逝,无妻小,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我知道为黄道周鸣冤必死,但是我朝必要有像黄道周这样敢谏之材,敢言之人,这样国家才有希望,若是朝中无一人敢言敢谏,那么是非不分,正邪不辨,则国亡不远也,所以我预先做好寿衣和棺木,以绝我偷生之念,我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棺材啊。”

缇骑们不可理解地笑了笑。看着叶廷秀官至户部主事,却家徒四壁,内心很佩服,也就不敢向他讨要人事了。

叶廷秀被处于廷杖八十,行刑时,监杖官想:这叶大人太奇怪了,自古以来没这么傻的人,竟为黄道周愿意受刑替死,毫无怨言。他就上前对行刑的兵卒说:“重下轻着,别害了叶大人性命,他为忠臣黄道周说事,是朝中忠臣,只是惹怒了皇上而已。”

行刑兵卒点了点头。下手较轻,叶廷秀也就侥幸地从杖下逃生。要是按照常情,廷杖若不行贿一铢一钱,则必死于杖下无疑。今日监杖官可谓为叶廷秀所感动,良心发现,当了一回好人。

叶廷秀廷杖后被削籍濮州。黄道周知晓后,伏在地上写下了给叶廷秀的赠诗:“嗅血得金腥,味骨得玉气,乳血在君亲,霜露不敢侵,总此未坠生,呱啼亦古今。”

叶廷秀见诗,不由得号啕大哭。

金陵监生涂仲吉,是福建漳浦县镇海卫人,他听闻黄道周之事,抱着对黄道周的崇敬之情,涂仲吉拜别父母,千里徒步到京师,给黄道周鸣冤,他连上三疏救黄道周。

涂仲吉上疏说:“黄道周通籍二十载,半居坟庐,稽古着书,一生学力,止知君亲。虽言偿过戆,而志实忠纯。今喘息仅存,犹读书不倦。此臣不为道周惜,而为皇上天下万世惜也。”

通政使施邦曜,原为漳州知府,在漳州任上时,与黄道周交情甚厚,他本着爱护黄道周之心,担心涂仲吉的奏章会使崇祯皇帝怀疑黄道周结党,就不给予上呈。

涂仲吉找到施邦曜,质问他为何不呈奏折,施邦曜说:“我在漳州为知府时,与石斋先生交情深厚,深知石斋之为人。我知道这事不能过于偏激,你这样迫不及待干吗?会害了先生的,皇上会以朋比治石斋先生罪。”

涂仲吉愤愤不平,他以为施邦曜怕受牵连,就上疏弹劾施邦曜。施邦曜让涂仲吉在城司候旨,把奏疏一并呈上,在副封上署上:“书不必上,论不可不存。”崇祯皇帝看了施邦曜的副封和涂仲吉的奏章,涂仲吉疏中言崇祯皇帝忠言逆耳,无法与汉唐圣明君王相比,并要求到狱中侍奉黄道周。

崇祯怒摔奏章,下旨捉拿涂仲吉、施邦曜拷问,刑部将涂仲吉抓捕,将其打得昏了过去,又用冷水将其泼醒,问道:“何人指使你?为何好好的书不读,却愿意为黄道周去送死?”

涂仲吉冷笑道:“我只身前来,怀一颗忠心救人,以报国恩,并无受人指使,如果不信,可将我的心剖开,送给皇上检验。”

刑部官员听后感到可笑,对其不再动刑。

而施邦曜好人没当好,被徐仲吉一弹劾,惹怒了崇祯皇帝,被削籍回乡。

福建省长乐人,工部给事中马思理见涂仲吉被逮入狱,告有司,给涂仲吉一间牢房。因此获刑杖打一百下。

崇祯皇帝见涂仲吉疏中说自己从应天府千里来为黄道周申冤,以显忠心,以报国恩。崇祯很厌恶,他冷笑地对刑部尚书李觉斯道:“这是结党营私。不可轻饶。”

崇祯皇帝遂下旨把叶廷秀再逮入刑部西库司 ,再行对质。

刑部主事吴文炽宣三人公堂对质。

黄道周、叶廷秀、涂仲洁三人被同堂共审。

黄道周与二人并不认识。

三人上堂,互相看了看,皆是一身血污,蓬头垢面。

黄道周瞅了瞅这两个人,分不清谁是叶廷秀谁是涂仲吉。于是上前作揖,正欲询问。

叶廷秀先开口问:“二位谁是黄道周黄石斋?”

黄道周作揖道:“在下就是黄道周。”

叶廷秀笑道:“在下是叶廷秀。”

涂仲吉走过来,作了一揖道:“晚生是涂仲吉。”

黄道周冷笑一声道:“你我互不认识,却被诬为朋党,真是可笑之极,我为二位大人为我鸣冤而被冤枉愤慨啊。”

叶廷秀上前道:“石斋兄特立敢言,为真言不畏死亡,此是朝野上下公认的,我今天能为先生一辩而死,也是三生有幸。”

涂仲吉笑说:“先生的书法、文章,品行,一直以来为学生仰慕,今日能陪先生一起坐牢,为公理坐牢,为圣人坐牢,值,我心不悔。”

黄道周笑道:“谢谢二位大人,只是我心里惭愧啊,我虽忧国忧民,但是过于冲,皇上听不进我的冲话,才有今天的结果。但自古以来“文死谏,武死战”,为了国家,我必要坚持下去,我不坚持就再也无人坚持了。”

叶廷秀点了点头,昂着头说:“我正是为先生这种坚持的精神所感动,才不顾生死,上疏为先生辩护。”

一会儿,解学龙也被解上堂来。黄道周遂把叶廷秀、涂仲吉介绍给他认识。

解学龙道:“我们四人入狱之前皆不认识,朝廷却子虚乌有地把我们定为朋党,真是可笑。”

黄道周上前对审问官员吴文炽作了一揖,缓缓道:“吴大人,他们皆是因为我而被逮捕,我黄道周内心感激这三位先生,不管皇上给我定什么样的刑罚,我都没有异议,但请大人放了三位为我被逮的大人,他们是无辜的。”

吴文炽点了点头,抛了一下袖子,道:“黄大人言之有理,本堂已清楚你们不是朋党,必当如实上奏,还各位大人一个清白。”

黄道周下跪道:“谢谢吴大人有此之心,我朝吏治清明有望了。”

刑审后,吴文炽向刑部尚书李觉斯如实禀报了案情,李觉斯据实上疏奏报,并拟黄道周谳轻。

崇祯大怒,下旨斥责李觉斯谳轻,严旨切责。

刑部尚书李觉斯再拟戍广西。

崇祯皇帝见了大怒道:”朋党之罪,罪怎可轻判,李尚书你也和黄道周是朋党,遂削去李觉斯刑部尚书职务。刑部主事吴文炽讯问迟缓,有心维护黄道周,也是朋党,廷杖六十。”

刑部官员因实事求是,要还黄道周一个清白,反而一一受到牵连。

崇祯十三年,安徽人湖广巡抚方孔照,因对杨嗣昌议剿张献忠的策略持不同意见,得罪了杨嗣昌,被逮入京师,下刑部西库司,与黄道周同狱,他的儿子方以智入狱侍父。父子俩就抽空在狱中向黄道周学习《易象正》,学习易数学。黄道周把监狱当成了学堂,忍受杖打的痛苦,把讲学当成快乐,于狱中讲起了《易象正》,以此来消除肉体的疼痛。

方孔照叹道:”先生可真是圣人,被笞打得皮开肉绽,依然讲学如故,虽痛苦不堪但讲学不改初衷,此种精神确实可嘉。”

黄道周道:“进了监狱,我已把生死淡化了,我唯恐学问没有时间全部传授给后人而感到可惜,现在你们父子愿意听我讲学,我就必须毫无保留地传授知识,不可有一丝一毫之徇私,这才是为师者的最高境界。我要无私地把自己的才学传授给你们,让你们再把自己的学识传承给别人,一代接一代,这样才能发扬光大,源远流长。”

方以智道:“我们定把先生的《易象正》学好,把先生的学问传承下去,使先生学问有后来人接手。”

黄道周道:“很好,那我就悉心传授,我们也可借此打发狱中难度的时光。”

方以智父子就专心学《易象正》,看淡了监狱中的痛苦与艰难,看大了学问的重要性,他们潜心研究,把黄道周《易象正》的精髓学到家了。

出狱后,方以智父子合作,把黄道周的易学思想转变成《周易时论合编》,文中多处引用黄道周观点和《易》图。延续和创新了黄道周思想,并在文中称赞黄道周对他们易学思想的影响,称赞黄道周是当世易经研究的最权威者。

再说,解学龙案等一干人犯被移交北镇抚司,北镇抚司俗称北寺。

黄道周被关在北寺。杖伤发作,由于没有药,伤口开始糜烂。他整夜整夜地疼痛,难于忍受,呻吟不已,直到天亮。黄道周痛得受不了,才让涂仲吉请医生来,医生剜去了烂肉,上了药。上了药后,黄道周疼痛才有所缓解,他感叹道:“古人于仁义烂时自裹血肉,我于血肉烂时自裹仁义,悠悠命啊,又能和谁说呢?”

黄道周正在怨叹之时,门外一阵吵闹声。一会儿,狱卒带进一个书生,说道:“这就是黄石斋。”

一个高个子书生,穿着绸长袍,趋步上前,跪在黄道周面前,大声道:“黄先生,我是浙江绍兴朱永明,听闻先生之英名,我对先生无限钦佩,就让我来服侍先生吧。”

黄道周细看朱永明,生得眉目清秀,颇有儒雅之气。

黄道周笑道:“你为何要来服侍我?”

朱永明拱手道:“先生忠直之臣,贤名闻于朝野,学生敬慕先生英名,知先生有难,故来服侍,愿先生不要推却。”

黄道周道:“锦上添花有,雪中送炭无,你的精神让我感动,只是苦了你了。我黄道周何德何能让你这样待我呢?”

朱永明笑说:“先生之行为,天下难得再寻觅第二人,服侍先生,使先生能够平安,再为天下人树榜样,不也是可以吗?”

黄道周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儿子黄麑说:“你可以稍作休息了,省得你娘挂念。”

黄麑道:“爹爹不用担心我,我很好,侍候爹爹是我的责任。”

黄道周爱抚地摸了一下儿子的头,叹了口气,又趴倒在床上,浑身痛得呻吟起来,像是在吟唱一曲悲伤的歌曲。

2.北寺狱中书《孝经》

金陵,一个很深很深的小巷子里,一个女子站在巷口,身材窈窕,美艳夺人,她就是顾眉,已嫁给一个小官吏。顾眉听闻黄道周被逮之事,与夫君讲起黄道周,遂不远千里,进京师探望黄道周。

她找到了黄府,说是黄府,其实是黄道周租住的三间房。顾眉见到了蔡玉卿,两人分宾主坐下,蔡玉卿笑道:“顾小姐千里来探我夫君,可见感情不同一般。”

顾眉笑道:“黄夫人,您不可吃醋啊,是你先生,他高尚的品德救了我,使我获得新生,重新做人,他的恩情,我是一辈子也报答不了的。先生有难,我不知,那没话可说,我知道了,即使在天涯海角,我也应该赶来探望的。”

蔡玉卿见顾眉如此说,就颔首道:“看来你也是性情中人,知恩图报,那好,我与顾小姐一起前往探狱。”

两人来到北寺监狱,花钱打点狱卒,才得以进入狱中,她们来到黄道周的监中,看到黄道周趴在草席上,旁边坐着两个书生模样的人。

蔡玉卿唤道:“夫君,夫君。“趴在地上的黄道周动了一下,翻了个身,企图爬起来,但没有成功。

顾眉也唤道:“先生,先生,我探你来了。”

两个书生都站起来,其中一个走到门口,问道:“你们是谁?”

蔡玉卿见黄道周伤痕累累,不由得流下了泪。

顾眉也哽咽了起来。她擦了一下眼泪,说:“这是黄夫人,先生是我的恩公。”

黄道周用双手撑起身子,朱永明和涂仲吉一人一边,扶起黄道周。

黄道周有气无力地说:“润石啊,监狱如此之脏,你怎么来了。”

蔡玉卿流着泪,黄道周挪到栅栏前,黄道周轻轻地抚去蔡玉卿脸上的泪水,微笑说:“不要哭,我很好。”

蔡玉卿流着泪说:“你连走路都不行,还说你很好。”

朱永明在旁边说:“夫人,先生好多了,原来连坐都不能坐,只能趴着,全部的杖伤都化脓了,现在上了药,已好多了,也能讲学了,也能画画和写字了。”

黄道周道:“润石,照顾好孩子,不要为我担心,你是知道的,要主持正义,坚持正道,就要付出代价甚至牺牲,而这付出,只能从我开始啊。”

蔡玉卿点了点头,伸手掀起黄道周的衣服,看到他满身的创伤,轻轻地抚着,泪又不停地很下流。

顾眉道:“这些没有人性的畜生,真是太狠了。”

蔡玉卿轻轻地抚摸着黄道周的面,深情地望着黄道周,黄道周也看着蔡玉卿,两人手握住手,一句话也没说。监狱里寂静无声,只有他们的心在对话,在静静地倾诉着爱意,在互相地鼓励着。互相地给对方以力量,以勇气,以抗争的信念。两个人的心跳动在一起,血脉相通,情意相连。

窗外,传来了两只鸟儿叽叽喳喳的嬉戏声,它们快乐的声音显然传染了屋内的每一个人,但是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鸟儿的声音听不见了。黄道周才缓缓地说:“润石,走吧,我会坚强地活着出去的。我现在正在写《孝经》抵役钱,不会有事的。”

蔡玉卿拿出几只煮熟的鸡蛋,交给黄道周,道:“夫君,你要保重。我们等你出来。”

顾眉拿出一个小包,包里有三两银子,递给黄道周,说:“恩公,一点银子,你在狱中用得着。”

黄道周说:“顾小姐,谢谢你,不必了,你也是困难,这里我会处理好的,你不用担心。”

顾眉就把银子递给朱永明,说道:“难为二位君子,到狱中来侍候先生,这点银子,就拿着吧,狱中是不能缺钱的。”

朱永明接过银子,说:“先生确实艰难,我拿来的银子都花掉,我看了也为他伤心啊,人世间再无先生如此坚强之人啊。”

顾眉深情地注视着黄道周,看着黄道周血迹斑斑的衣服,和那满是血污的脸,不由得泪眼汪汪。她用眼睛爱抚着黄道周,心里默默地祈祷:“我的恩人啊,你可要挺住,你可要坚强地活下去啊!”

顾眉擦了擦眼泪,望着黄道周道:“恩公,你可要坚强,我们在外面等你平安出来,我们会为你祈祷的。”

说完,顾眉转过身,用小手捂着嘴巴,掩住自己的哭声。

蔡玉卿和顾眉哭着走出了监狱。

黄道周怔怔地看着她们的背影,看着她们如风一般地飘了出去。

黄道周转过身,涂仲吉扶他躺下。他趴在地上写《易象正》,阐述自己对周易的独特见解,黄道周发誓要给后人留下一本全新的关于周易的见解。正当他专心写着《易象正》时,两个锦衣卫来提审了,一进门就嚷道:“黄道周,过堂了,快起来。”

黄道周抬起头来说:“二位军爷,等会儿,我画完这张爻图再跟你们走。”

两位士兵冷笑道:“哪有让堂官等你的理由,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是犯人!”

朱永明忙上前作揖道:“二位军爷,请多包涵。”

两位士卒并不理睬他们。两人各走到两边,把趴在席上画图的黄道周提起来,踩着他刚画完的几张《易象正》书稿,走出监号。

朱永明忙把锦衣卫踩过的画收起来,小心地用布把被踩脏的画擦干净,如获至宝地收好。

黄道周被提到北寺公堂,堂官给黄道周列了很多罪名,黄道周冷笑道:“各位大人,我黄道周忠于朝廷,绝不是小人,你们给我的罪名全是小人所为,非我黄道周所愿做的事。

堂官见黄道周嘴硬,就下令用刑,但黄道周毫不松口,连续用了四次刑,黄道周的手指断裂了,有的脱节了,旧伤加上新伤,全身鲜血淋漓,疼得昏死了过去。

锦衣卫用冷水将其泼醒,堂审官员再次问黄道周,是否认罪。黄道周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堂审官也摇了摇头说:“黄道周,真是打死你,你也不会认罪,犟得比驴还犟,退堂。”

锦衣卫把黄道周送回监狱。黄道周又昏死了过去。

朱永明给黄道周喝了一碗汤,掐了掐人中,黄道周才醒了过来。

黄道周又要拿笔写《易象正》,但手不能拿笔。

这时,狱卒带一人进来,那人唤道:“黄大人,黄大人!”

黄道周转过头来,细细打量唤他之人,不认识。

那人进了狱门,放下一条被子和四本书。作揖道:“黄大人,我是徐霞客大儿子徐屺!”

黄道周从地上慢慢地站起来,道:“徐屺贤侄,你为何到此?”

徐屺见黄道周全身是血,手脚皆是伤口,不由得流下泪,泣道:“黄大人,家父生病在床,无法上京城来探你,托我带了四本《徐霞客游记》,一些银两和王忠韧先生的一条寒裘给先生,都是急需之物。请先生笑纳。”

黄道周微笑道:“我杖下得余生,贤侄带来这么多东西,让我无法言谢。”徐屺见黄道周被鞫拷得手足皆伤,忍不住内心悲伤,说:“先生,我在狱中照顾先生休息如何?”

黄道周道:“不必了,狱中有我女婿朱垣,儿子黄麑、侄儿子渊轮流服侍,还有涂太学生、朱永明等公,人已经够多了,太多人在这,反而不好。”

徐屺见黄道周如此说,就道:“那好,大人,我父亲转告我,要我替他在京服侍先生,我不走远,有事唤我。”

黄道周点了点头道:“我写一回信给你父亲。”黄道周忍痛写下了《狱中答霞客书》,写完后冷汗流了满身,他把徐屺带来的银两连同信拿给徐屺道:“银两不需要,你带回,其他的东西我收下。”

徐屺道:“大人,你在这里处处需要用钱,你就留下吧。”

黄道周道:“目前还是足够用,你就带回吧,替我向你父亲问好。”

徐屺流着泪走了。

狱吏进来说:“石斋先生,有人求你写《孝经》,你等能拿笔了,要写几张,以抵役钱,不然狱卒们没有钱花,对你的态度会很恶劣的。”

黄道周点了点头。

朱永明道:“官爷,先生刚用过刑,手不能拿笔,宽限几天吧。”

狱吏笑了笑说:“我看到了,等先生能用笔再说,属下们我给他们解释。”

黄道周已经写了一百二十部《孝经》抵充役钱了,他手抄的《孝经》拿到市上卖,读书人对黄道周的清操力学仰慕不已,人人争购,视为珍品,每本卖到三四两银子,可是监狱里的狱卒还是不满足,狱卒们知道黄道周的书法名满天下,特别是他的楷书和行草书,更是天下无人可比,因此黄道周的字值钱。这消息传到杨嗣昌耳中,他立马向崇祯禀报,说黄道周在狱中祸乱。崇祯听报,笑道:“黄道周只会沽名。”

杨嗣昌无言。

崇祯皇帝对身边的陈太监耳语了几句。陈太监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明北寺监狱中。

黄道周正在伏笔写《孝经》。黄道周想:“我是宁死不屈的,我要通过我的《孝经》,让皇上看到我的忠心,看到我的正心,只有心正,笔才能正,只有心正笔正,才能写出千古文章。”

黄道周把心思收回来,写着《孝经》,《孝经》定本如下: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曾子辟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繇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天子章第二,子曰: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也。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诸侯章第三,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人民,盖诸侯之孝也。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卿大夫章第四: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二者备矣。然后能守其宗庙。盖卿大夫之孝也。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士章第五: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盖士之孝也。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

写完《孝经》,黄道周手酸得都麻了,他放下毛笔,看着满地的宣纸上那一个个黑色的楷字。他叹了口气。心想:要是皇上能看到他写的《孝经》多好啊,他能够自我反思,明了国君要怎么才能给百姓带来福气,能透过那俊雅的楷书,看到作为臣子忠君爱国之心。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是幻想,都是梦,皇上怎么会有心思知晓呢。

黄道周正在痴想着,狱吏进来,看到黄道周已经写完《孝经》,很高兴,心想:这次又发了一笔财了。他上前道:“先生,这次的《孝经》,写得特别好。”

黄道周一愣,反问道:“你何以看出这次比其他的好。”

狱吏笑说:“看多了,自然就懂了。先生写的一百二十本《孝经》,每本三千字,虽然内容相同,但是字体,字势皆是不同。您在艰难中,一笔一画,不急不躁,以书写克伤痛,让人佩服。《孝经》是您书法作品的杰作啊。”

黄道周笑道:“没想到你还真有研究。”

狱吏笑道:“人人都在找机会跟先生这样的书法大家学习,我天天跟先生在一起,怎么能够不学习呢。”

黄道周苦笑了一下。

狱吏把《孝经》收走了,他拿着《孝经》走出监狱,转到后门的一家酒楼,刚上楼,一个没有胡须,声音如公鸭声的太监就迎住他。

狱吏作揖道:“陈公公,你这次可发财了,你看黄道周的这一帖子,那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写得棒极了,连我这不懂书法的人都能看出好来了。”

陈公公接过狱吏手中的一卷宣纸,展开一张,一看,不由叫绝。此卷《孝经》,独立千钧,遒媚无比,古质超越王羲之。

陈公公不由得惊叹道:“在那不是人住的监狱里,遭遇那样痛苦的折磨,黄道周竟能写出这样的千古杰作,真真是让人佩服啊。”

陈公公收起《孝经》,拿出10两银子给狱吏。狱吏推托了一下,接过,又给陈公公鞠了一躬。

崇祯皇帝看到了陈公公呈上来的《孝经》,看完后流下了泪,他把头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想:黄道周原来并不那么可恶,如果他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会在监狱里写《孝经》吗?可是他为什么让人那么讨厌呢,对了,他说话总是带刺,我听了他的刺话,总是受不了,可是满朝除了黄道周的刺话能够刺中时弊外,还有谁说的话会刺中时弊呢?崇祯在大脑的仓库里努力地搜索着,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叹道:“黄道周啊,黄道周,你若……”

陈新甲的耳目立马向陈新甲报告说,崇祯皇帝看黄道周的《孝经》落泪。

陈新甲马上面见崇祯皇帝,他上前跪下奏道:“皇上,黄道周借《孝经》在说皇上不孝,毁坏朝廷形象,树立自己的威信,胆子好大,按理当斩。”

崇祯皇帝说:“卿所言有理,可朕怎么还看到了黄道周的孝心与忠心呢。”

陈新甲道:“黄道周是借此蒙骗皇上,混淆视听,为自己洗清罪行。”

崇祯皇帝道:“召刑部尚书,听听他怎么说。”

刑部尚书刘泽深进宫。

崇祯问道:“刘爱卿,你看黄道周的案子依法如何定案,可论死罪吗?”

刘泽深上前一揖道:“皇上,解学龙依例举荐贤能之人,是在朝廷允许的范围之内,黄道周直谏是全国知晓,正直的人总会被小人嫉恨的。二人罪至永戍已经够了,不可将他们论死。若要论死,不是封疆大吏就必须是贪酷之臣,黄道周无封疆贪酷之罪,只有建言蒙戮之名。黄道周已经得到处罚了,要杀黄道周,这不是我圣明君主心里所思所想的,必是小人嫉妒所言。”

陈新甲道:“顶撞陛下也当死。”

刘泽深听陈新甲如此说,无言地站在那。

崇祯挥了一下手,说:“刘爱卿你话未说完,请继续说,陈爱卿你且听他讲。”

刘泽深拱了拱手,道:“陛下所怀疑的是黄道周结党营私。结党营私的人是见诸行事。而黄道周抗疏,只托空言,一二个知交朋友相从罢斥,不是结党营私,朝廷要动用大法,负杀谏臣之名吗?如果这样,那青史写下的这一笔,也是很不光彩的。况且陛下并没有积恨黄道周,万一圣意转变,而臣结论已定,杀了黄道周,陛下想反悔,想用黄道周,也就悔之莫及了。”

崇祯听了刘泽深的话,点了点头道:“刘爱卿所言甚是。朕刚刚就在思考这事,其实黄道周错就在于直谏,若他说话能够婉转一点,朕还是喜欢的,现在我是有点儿可怜他了,就依你所言吧,判个永戍吧。……”

且说蔡玉卿退掉了京师的租房,回到漳浦县北山。她回来刚两天,就收到了黄道周寄回家的《定本孝经》书法,看到了书法旁所注,手脚疼痛,仍忍痛书《孝经》,以抵狱钱。蔡玉卿痛哭流涕。

她想:要怎样才能为夫君减轻负担呢。她遂研起墨来,铺开宣纸,临摹起黄道周寄回的《定本孝经》,经过二十日临摹,蔡玉卿共临下了三十本《定本孝经》,然后在题款上署上黄道周的名,又盖上黄道周的印章,寄往京师,以让黄道周抵挡狱钱。她又拿起黄道周寄回的《徐霞客游记》,翻看了几页,遂为徐霞客坚忍不拔的精神感动,她提笔,写了一首诗,《读霞客游记》:“ 江北江南十万峰,奇花瑶草白云封。征君探遍幽玄迹,更侣山灵护绝踪。高风直继张三丰,一杖飘然访赤松。快把奇书游记读,顿如甘露豁心胸。”写完,蔡玉卿叹了口气,对女仆说:“先生能有徐霞客这样的朋友,真是前生有缘啊!”

女仆笑说:“夫人,我真羡慕先生啊,我也要跟你学习书法。”

蔡玉卿道:“甚好,空闲时你就跟我学,你把这些书法寄给京师的老爷。”

黄道周收到了蔡玉卿寄来的《定本孝经》,打开一看,一张张全跟他写的一模一样,连他自己也无法分辨出来了,他感到自己和蔡玉卿已经融合在一起,不仅是感情,连同思想,神韵也是密不可分了,他感动流涕,仿佛听到了蔡玉卿清脆的声音:“夫君,你不要担心,我永远和你站在一起。你的笔墨就是我的笔墨。你的灵魂和我的灵魂已经化二为一了,我永远支持你。”

崇祯十四年(1641)一月,闯王李自成攻破洛阳,杀福王朱常洵。二月,张献忠破襄阳,杀襄王。三月,督师围剿农民起义军的杨嗣昌,站在从四川到湖南的帅船上,听闻襄阳城破的消息,顿感围剿无功,四面楚歌,内外交困,遂服毒自尽。

消息传到京师,崇祯痛哭流涕,如一只发怒的狮子,大吼道:“何人能再为朕督师杀敌,何人,何人?”他身边的太监和宫女见崇祯又发怒,皆跪在地上,缩缩发抖,无人敢言。

紫禁城。崇祯皇帝一大早就召来刑部尚书刘泽深,根据刘泽深的奏意,把解学龙一案涉案十几个皆远戍到闽、楚各地,黄道周也被远戍到四川酉阳当宣尉司。解学龙一案的涉案人皆是为黄道周求情,都是为了“忠”与“理”字,但是却被无故地远戍。

十二月,京师是雪之王国,到处白茫茫的,街道上走动的人也少了,街旁的树光秃秃地挂满白白的雪花。

双河庵一片静寂。黄道周寄寓此地。

崇祯十五年(1642)正月廿日,朱永明来访,与黄道周治酒小酌。两人喝到尽兴处。黄道周透过窗户,看着满地白花花的雪,不由得感叹万分。

黄道周举杯道:“卓兄,你对我的恩情,无以为报,喝了这杯,以表谢意,我再写一书法送你,留做念想,从此你我天各一方,不知何时再见。”

朱永明站起,举杯干了。放下杯子道:“先生,你的《孝经》,我在狱中时因没钱花,有不少是被我拿去当钱来维持我们的生活,您不介意吧。”

黄道周叹道:“那也是无奈之举,你不那样做,我们就得饿死了。”

朱永明点了点头道:“与先生狱中相处,是弟子一辈子最大的财富,弟子将享用不完。先生高贵的精神将我卑贱的灵魂给净化了,您的精神将永远照耀我的灵魂,永远伴随着我,见面与不见面都是见面。”

黄道周道:“没有你们的照顾,再有十个黄道周也活不出监狱。”

说完,黄道周拿出宣纸,铺下。朱永明忙研墨。

黄道周想起狱中的日日夜夜,激情澎湃。挽袖写下了《为朱永明隶书册》:

第五伯鱼,梁伯鸾,天下之高士也。鱼在河东,往来陌上,为人粪除,自称王伯齐,伯鸾出送,至伯通家,自称运启期。此两人者皆掩其前名,以后名自着。然而天下交,知有第五伯鱼,梁伯鸾,不王伯齐,运启期者,岂非其质着于先声不能变乎。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易曰:言出而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予始在西库见昆山诸生,白皙翘眉,轩然而前,持睒相唁者,诸生保宙也。及予在北寺见其似诸生,不敢指为诸生者,贯械呼名则亦诸生保宙也。予事未解诸生得无先脱佣书保定归,再视予西库,翘眉犹然,白皙犹然,而视其睒睇,其名则非保宙也。……

今天子圣明,直道未凋,党禁已除,罪纲垂解,诸生又俊玮特达,博洽今古,通于时务,以翱翔霄汉之涂……

黄道周写完,放下笔,不由得嚎哭起来。

朱永明看着他满是伤痕的手,静静地坐在旁边,他从黄道周的身上,看到了一个站立着的大大的“人”字,这“人”字顶天立地,高大似天柱。黄道周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不怕丢官坐牢,不怕杖打鞭笞,坚强得一滴泪也没有掉,人世间还有几人啊!可就是这样的人,在朋友即将分离时,却又哭得如此的伤心,如此的动情。真真是值得人去敬佩,去用生命爱护啊!这才是真正的性情中人啊。

黄道周哭了一阵,止了哭泣,拿起书法,用了印,把它递给朱永明,说:“卓兄,你我就此别过,但愿你从此好人得好报,一生坦然,春风得意。”

黄道周别过朱永明,在春寒料峭之时,动身前往湖南辰阳。他一路上写着《易象正》,船到了江西九江西林寺,黄道周得了痢疾病。黄道周想:自己可能不行了,遂想到二十多万言的《易象正》,就忍着病痛,没日没夜地写着,直到三更鸡啼才停笔。

一日,黄道周写书至深夜,寺中主持法严和尚起夜,见黄道周房中灯亮,过来一看,见黄道周伏案写书,他轻轻地敲了一下门,叫道:“黄大人,你要注意身体啊,这样熬夜对你抵抗疾病可不利啊。”

黄道周见是法严,忙开门作揖,让进法严。法严坐下,说:“先生,你的病很严重,你可要爱惜自己啊。”

黄道周说:“正因为这样,我知道自己可能死去,所以要在死前把这书写成,以免给后人留下了遗憾。”

法严站起,双手合十,说:“先生的精神让人肃然起敬,老衲突想起一药方,可能会治好先生之病,只是要上山去采草药,待天明老衲带徒弟上山为先生采药。”

第二天,法严带着徒弟上山采草药,为黄道周治病,黄道周吃了法严的草药,病慢慢地好起来。

话说在京师。礼部侍郎蒋德璟联系了倪元璐、黄景昉,上了《召对恭纪》疏,疏曰:“黄道周半生孤苦,子幼家贫,万里投荒,敢言直谏,我朝少见,若是这样的人才要抛弃,实为可惜,倘若宽恕他,让他改过自新,这才是尧舜怜才的盛心……”

上完疏,他们又帮徐霞客的儿子徐屺花钱在朝中找到了黄道周的所有奏疏,手抄了一份。徐屺把黄道周奏疏带回江苏,专程来到太仓,找到复社创始人张溥,将黄道周陷诏狱被贬的事情告诉他,请他想办法营救。

张溥听到这消息,扼腕长叹,立马想起乞休在家的座师周延儒首辅,他就与徐屺一起,起程前往江苏宜兴劝说周延儒,他们把一大沓黄道周所上的奏疏给周延儒看。

周延儒看着那高高的奏疏道:“这么多,让我怎么看,要看到什么时候。”

徐屺把一张礼单递给周延儒,周延儒看完礼单,脸笑得像双喜,随之道:“徐先生,你说吧。”

徐屺堆笑道:“首辅大人,您不用看,我已经做了个节略,黄道周在朝为官时间很短,但他心挂国家大事,给皇上上的奏疏有67篇,每篇篇幅都很长,共达50多万言。他的奏章篇篇有所指阵,深中时弊,其论才守,别忠佞,足为万世龟鉴。

周延儒听完,不由心动,朝廷其实应有黄道周这样的大臣,不然朝纲必乱。

徐屺见首辅沉默不语,知他有所感动,就继续说:“阁老,黄道周这人其实是个没毒的人,他只是心直口快,藏不住不公平的事。”

张溥拱手道:“恩师,我朝确实是不可无黄道周,此人敢言直谏,刚正不阿,心中无私,在满朝无人敢对先生的言论抗辩时,他挺身而出,不管生命之危险,只知真理,只顾实情不可违背,不怕得罪您啊。况且他还大胆写疏为您抗辩。您不可不顾啊。”

周延儒点了点头道:“黄道周的精神确实可嘉,我是欠他一个情。那好,张溥你是我的门生,我也不能不给面子,徐霞客与我同乡,又是名流,我也不得不给你父子一份情,本阁就给皇上上疏,不论私情,以公道救黄道周。”

周延儒立马从宜兴上京,并上奏疏给崇祯,疏曰:“黄道周在朝为官时日不长,共上疏37次,计67篇,有50万言,奏章皆为国家大计,民生要害,是我朝少见,他虽屡遭刑罚,但越挫越上疏,可见其忠君爱国之心。他善学,所以人人爱惜他。他学无不通,况且极其清苦,所以人人仰慕他。他在狱中手书《孝经》120多本,仰颂圣德,家贫子幼,尚堪乞免永戍。”

崇祯皇帝见奏疏,召见周延儒,在文华殿日讲,崇祯皇帝问:“张溥、张采是什么样的人?”

周延儒对答道:“他们是太仓人,并称“娄东二张”,嗜学敏捷,名重于时,胸中有书,会做文章。微臣做秀才时,看到他们的文章,为他们没有得到重用而感到可惜。但如今想来,讲也是没有用了。”

崇祯皇帝道:“张溥不免有些偏激。”

周延儒道:“张溥、黄道周都有些偏激,只是他们文章满腹,文名满天下,为人正直无私,一心为公,所以人人都爱惜他们。”

崇祯皇帝听了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上的书。

蒋德璟上前拱手道:“先前黄道周蒙皇上放他生还,他极感皇上圣恩,只是永远充军,他家贫子幼,还望皇上天恩赦回,或者量情改判京师附近也好。”

崇祯皇帝只是微笑地看着蒋德璟,没有说一句话。

黄景昉道:“永远充军,子孙世世要承当,也是极可怜,可惜了黄道周啊!”

周延儒叹道:“黄道周在狱中时,还写了许多书,即使是之前的奏章,也是他在受刑时满身痛苦不堪时亲手所写的,这人忠君爱国之心天地可鉴啊。”

蒋德璟道:“黄道周写有《孝经》一百二十多本,每本一篇文章,各不一样,多是感颂圣上之皇恩啊。”

黄景昉道:“皇上以孝悌治天下,表扬《孝经》,所以黄道周就写一百二十本,以表忠心。”

蒋德璟道:“刚才皇上问到知乐之人,黄道周便是知乐之人。”

辅臣陈演道:“黄道周学问无不博通,不止知乐,且其生活清苦世人不可比,其为官清廉让人敬佩啊。”

蒋德璟道:“微臣与黄道周是同年进士,他登第后,上朝全是徒步往来,在京师至今尚未有住屋,租屋而居,生活极其清苦,况且儿子刚刚十岁,若能免其永戍最好。”

周延儒道:“黄道周也不在永戍不永戍,就是给皇上读书,也还是用得着的,不至于毁了一个全才,我朝如他这样的全才凤毛麟角啊。”

崇祯皇帝听了臣子们的言语,只是微笑,不作回答。

太监见此,宣道:“皇上已乏了,众臣退下。”

大臣们相继离去。崇祯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叹了口气,良久,他睁开眼,写下了手谕。第二天,周延儒接到崇祯皇帝手谕:“昨先生面奏黄道周清操博学,朕见其子幼,不觉心中怜悯之心起,黄道周虽偏激迂腐,但书写《孝经》,忠心可嘉,经过此番惩戒,想必已经悔过自新。人才应当爱惜,宜作何赦罪,酌情留用。先生可密议来奏。”

周延儒又上疏道:“黄道周为人,励行力学是其所长,偏激固执迂腐粗疏是他的缺点,他博通典籍,贯通古今,刻苦廉洁,精于词藻,确实有一种别人无法达到的高度,让人感动,这也是他文名满天下的原因。但他任性率意,自从入狱以来,已经痛改前非,每日于狱中抄写《孝经》,感念圣恩,天下无臣子如他这样忠心。近日见皇上勤学好问,稽古考文,而臣等惭愧,未能为皇上分担一二,而黄道周是个全才,可担此任,可复其詹事府少詹事之原职。”

崇祯见奏有理,又看到倪元璐、蒋德璟等人的奏疏,感到众议要尊重,就下手谕道:“黄道周清操力学,尚堪策励,特准赦罪正职。……”

3.洪承畴劝降

金陵,清廷监狱。黄道周枯坐闭眼回忆复职少詹事的旧事,有点儿烦躁,他焦虑地思考着身后的事。

忽然,有人叫他:“黄阁老,别来无恙。”

黄道周听那声音,很熟悉,那声音即使是过了几百年也不会忘记的,那声音曾经信誓旦旦,要力挽大明之败局,要为大明粉身碎骨,誓死效忠于大明。但那声音似乎又很遥远,遥远得他伸手去打,却怎么也打不到,不知道飘浮在哪里,就如那游灵走魂。

黄道周明白了,这声音已经不再让人相信了,这个人是个如秦桧般的人了,永远只能跪伏在岳飞墓前了,永远只能跪伏在正义脚下了。所以他自然就无法捕捉到了。他叹了口气,盘起腿,闭上眼睛,继续端坐,像是如来佛入定。

开锁的声音,打开牢门的声音,有人进入牢中,脚步声走近黄道周,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黄道周听到这人粗粗的喘气声,似乎用手捂住鼻子。黄道周知道这天字号牢房,到处飘荡着很难闻的尿骚味和屎臭味,把新鲜的空气都给污染了,那人一定感到难受,因为他养尊处优惯了,一下子对恶劣的环境习惯不了,像是一个在绿地里的人,一下子被扔到大沙漠里一样,无所适从,不知道要怎办。

女声的声音艰难地挤出来,像是用手捏住鼻子似的,女声道:“石斋兄,让你受苦了。”

黄道周没有睁眼,没有应答。

女声的声音又道:“石斋兄,我探望你来了,身体怎么样,吃得香,睡得好吗?”

黄道周依然闭着眼,只是眼皮跳动了一下,睫毛动了一动。

那女声叹了口气,又耐心地问:“石斋兄,让你在这不是人待的地方受苦,我很过意不去。”

黄道周的手动了一下,握成拳头。他闭着眼答道:“苦不苦在于心,心不苦则不苦。为大明而死,我心快乐。你是何人,为何呼我名号。”

女声尖了起来,说:“我是你的老乡,南安洪亨九,洪承畴啊!我来看你了。”

黄道周眼皮又跳了一下,睫毛又动了一动。他咬牙切齿地说:“你竟敢蒙骗我,我大明忠臣洪承畴已经在松山会战中为国捐躯,吾皇也为他举行了国祭,这是朝野上下皆知的事。”

女声很惭愧,细声地说:“石斋兄,其实你没必要这样苦自己,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现在多体面啊,吃香喝辣的,样样不缺,照样也是一品大员,穿着崭新的官服,过得人模人样的,不必提心吊胆,担心哪天皇上会杀自己的头。你再看看你,弄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连饭也吃不饱,整个人瘦得不像人,我是人上人,你却是阶下囚。日子其实不用这么过,我们当官不是为了过好日子吗?日子过得不好,还当什么鸟官啊!”

黄道周听到此,气得手直颤抖,他愤怒地睁开眼,站起来,逼视着穿清制一品官服的洪承畴,洪承畴惊慌地退了几步。摆着手说:“石斋兄,你不要乱来,要冷静。”

黄道周啐道:“你这无耻小人,竟敢假冒“民族英雄”洪承畴。”

说完,黄道周用手扇了洪承畴一记耳光,洪承畴疼得用手捂住,眼冒金光,一阵昏眩。良久,洪承畴忍住愤怒,讪笑说:“石斋兄,我确实是洪承畴啊,你仔细看一看。”

黄道周定眼一看,洪承畴穿着一品官服,人显得胖了,也很精神,额头剃得青亮,连条虫也爬不上去。一条长辫子像一条黑蛇搭在他的脑后,满脸像是有虫子爬上去似的,好像是痒,又像是委屈,正用期待的目光可怜虫似的看着他。

黄道周惊叫道:“鬼,吊死鬼啊,快来人,打鬼!”

洪承畴摆了摆手道:“幼平兄,我不是鬼!我是你的老乡啊!我真的是南安洪亨九洪承畴啊!”

“我的老乡洪承畴已经为国壮烈牺牲了。我大明崇祯皇帝为他举行国祭,致祭五场,他名留青史,全国上下把他当成英雄,家家供香案祭奠他。他在九泉之下已经安息了,怎么会,怎么会大白天跑来见我呢,你不是鬼是什么?难道是比鬼还可怕的利鬼吗?”

洪承畴叹了口气道:“石斋兄,一言难尽啊,我确实没死,被捕之时,我也曾经想过死节,但是我又想到国事不可为,我为这不可为的朝廷去死不值得,加上很多美人的劝解,我就接受清廷的招安了,归顺清廷,其实没有错啊,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你这禽兽不如的清狗,你说的是人话吗?”黄道周气愤地说。

洪承畴拱了拱手道:“黄阁老,人生苦短,何必如此呢,归顺了,自然是锦衣玉食,金冠玉带,还可左右怀抱美女呢,这神仙般的日子,为什么不过,却要在这牢里受这非人的折磨呢?”

黄道周苦笑道:“这是禽兽说的话,不是人说的话。”

说完,黄道周拿起笔来,用楷书在牢墙上写下了两行字:

史笔留芳,虽未成名终可法;

皇恩浩荡,不思报国反成仇。

黄道周边写边念。

洪承畴听了羞愧不已,黄道周写完,洪承畴看了一遍,他看到第一句中的“史可法“,和末行中的“成仇”,不由得心疼起来,这对联对他的讽刺到了极点。黄道周把他和史可法作了对比,史可法为国捐躯,自己却身受皇恩,不思报国,苟且偷生。

洪承畴看完,无话可说,低着头走了出去,心中充满了羞愧之情,一股内疚、后悔之情悄然而生。

洪承畴走出牢门,想起家人来信说的一件事。在福建省南安家里,他在除夕写的一幅对子,挂在大门口,对子是“君恩似海,臣节如山”。他是借此感谢崇祯皇帝的恩情以及表达对皇上的忠心。自己降清后,黄道周知晓了此事,专程到他的老家南安府第,在门口对联上联加上一个 “矣” 字,下联加上一个 “乎” 字,全联就变成:君恩似海矣,臣节如山乎?这联一改完,过路人一看,一读,皆哈哈大笑,笑完,又一个个摇头晃脑地读道:“洪承畴,君恩似海矣,臣节如山乎?”又笑,笑后,纷纷向着他家门口吐唾沫,扔石头,甚至有的还向门口扔臭狗屎,弄得他家整天不敢开门。他的老母亲气得晕了过去,连做梦也骂洪承畴良心和善心都让狗给吃了。

洪承畴想到这儿,不由得咬了咬牙,抛了一下黑蛇似的长发,摸了一摸剃得青亮的额头,抛着长袖,走出牢门,门哐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黄道周看到洪承畴那可怜而孤单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越来越小了,小得如一只小狗在地上爬一样,可怜虫轻轻地、慢慢地淡出了他的视线,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下。

黄道周舒了一口气,踱到窗户边,透过那个四角形的通气口,黄道周看到一轮明月画在天空中,皎洁而清纯。他不由得喃喃说:“明月仍皎洁,我心也清纯!”

月亮柔和的光抚摸着黄道周,黄道周感到内心也一下子亮堂起来,在他的内心深处像是有无数亮晶晶的玉在闪着光,黄道周踏着碎玉向前走去。

4.风动石,风动,石不倒

清狱中,空气中涌动着一股浓厚的霉味。

黄道周凸坐着,望着窗外的明月。月光心碎地挤进小牢房,静静地照在冷地上,有股寒意从人心根底生出。

黄道周旁边放着一套清朝一品官服,旁边坐着两个清纯的女子,两个女子浑身透出一种古典美,端庄文雅。左边女子叫明月,右边女子叫清明。

明月女子笑眯眯地说:“先生,你归顺了大清,不仅有大官当,日子过得逍遥,还有时间写诗作赋。与妻儿同享天伦之乐,与朋友游山玩水,而崇祯那老儿,给你什么样的日子,天天不是廷杖,就是贬官,你过的那日子是苦得比苦瓜还苦啊。”

清明也靠在黄道周身边,两人的香气熏得黄道周喘不过气来。

清明靠着黄道周的肩膀道:“黄大哥啊,你看,崇祯那老皇帝在你入狱时,会派绝色女子来陪你吗,那是梦想。可现在,我们两个天下绝色美女来陪你。你就答应我们吧,一起留下来,我们俩天天陪您吟诗作赋,游山玩水,寻欢作乐。”

黄道周听着两个女子的唠叨,没有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到有这两个绝色女子陪着,日子并不孤独。他想起了家乡铜山的风动石,那明月下的风动石,在海风的吹拂下,似乎在动,但不管风多大,雨多大,它依然只动不倒,屹立在那。即使用船拉它,它也不倒。风动石仿佛在说:即使一万年、一亿年过去了,我还是风动石,我不怕任何引诱,人世间的一切诱惑都无法改变我的忠心,我的性格就是石头,我自岿然不倒。

黄道周耳边仿佛有一阵阵的海风吹过,他的脑中只有天下第一奇石风动石,风动石在他的大脑中站立着,给了他力量。他想起嘉靖年间,倭寇侵扰铜山岛(东山),企图抢走这奇异的风动石,用了四艘兵舰,套上绳索,一起扬帆起橹拉它,不管怎么用力气,风动石岿然不动。绳索硬硬地蹦直,只听到“嘣嗒”了数声,绑在风动石上的绳索全断了,倭寇们不死心,又绑绳子,又拉,又断,如此三次,绳子都断了,而风动石却依然屹立在原地,似乎在嘲笑倭寇的无知与贪婪。

风动石似乎伸出手,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要坚持,坚守就是岿然不动、坚硬无比的石头性格。黄道周感到一股温暖传遍全身,心中有了无穷的动力。

他坚决地说:“研墨。”

清明和明月一听,很高兴,以为黄道周要写受降书。清明笑着起身研起墨来,黄道周写起了楷书《孝经》。

明月见黄道周写起诗来。就笑道:“先生,你若是把朝服穿上,你就能和你的诗友们写诗作赋了,你还记得徐霞客吗?”

黄道周手上的笔停顿了一下,脑中重复了一遍:徐霞客,对了,徐霞客。他想起了徐霞客。徐霞客,遍游全国名山名川,考证各种记载,称为千古奇人。那年他在游云南黄果树瀑布时,知道黄道周被逮入狱,坚强不屈。遂写书给他。书中称赞黄道周:“字画为馆阁第一,文章为国朝第一,人品为海内第一,其学问直接周、孔,为古今第一。”

黄道周接到徐霞客的来信,心中充满了信心与毅力。他为有徐霞客这样的好友而欣慰。

徐霞客仿佛就在和黄道周说话,黄道周没有回答女子的话,低下头继续写字,他把对徐霞客的情感融进了书法中,在心中与徐霞客进行心灵的对话。

黄道周的书写了一张《孝经》,他望了一下明月姑娘,笑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明月姑娘,我看你就别说了,我黄道周是铁了心的秤砣。

明月笑了笑,脸微红,福了个万福,说:“徐霞客先生和绝色女子在一起,总是很潇洒,不像您如此拘谨。先生的骨气我们敬佩,只是我们为先生感到不值,先生家有,有幼子,活着其实是件很不错的事,可以尽享天伦之乐。你看我们,现在和先生在一起不也是很快活的吗?为什么非要为一个灭亡了的国家白白牺牲自己的性命呢。先生的命可是值钱的,有一品大官的头衔,有一幢辉煌的府第,有一百万两的赏银,有荫子孙的封赏,还有封侯,还有食数万户的俸禄。有钱有权,何乐而不为啊。您看黄澍、洪承畴、张天禄,他们生活得多得意啊,要官有官,要钱有钱,要绝色女子有绝色女子。还有那个与你齐名的王铎,跟你是好友,可人家如今得清廷重用,春风得意啊。您要是穿上了朝服,生活就变美好了,有我们两个绝色女子给您锦上添花,未来的生活美好得像神仙似的,为何就选择死呢,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您不要傻了!”

明月声音里满是娇柔之情。她一说完,就用手指头戳了一下黄道周的头。

黄道周冷笑了一下,说:“二位姑娘生活在幸福之中,与我的理解不同。我是为自己的理想而活着的,在我的理想世界里,礼为上,国为上,我希望这个国家一片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懂礼,知礼、守礼。因此没有什么能够使我改变我的理想,若是一个人没有礼,没有义,那么这个社会还是个社会吗,为一个没有礼没有义的社会而活着的人,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甘愿做屈原、苏武、岳飞、文天祥这样的人。我不想做当世的钱谦益、吴三桂、洪承畴、王铎,他们卖主求荣,苟且偷生,让人痛骂,活着就如死了,有什么用呢。虽然他们现在很风光,但青史将一路把他们骂下去,直到历史结束。我真为他们感到羞耻啊。”

清明姑娘听了,笑道:“先生说得在理,我们年轻,无法如先生这样懂理,但我们知道,先生的骨头是最硬的,崇祯皇帝的棍棒没有让您屈服,没有让您丢下对理想的追求,同样,清廷的金钱美女的诱惑,您也会无动于衷。”

黄道周没有回应。

窗外,明月照着竹子沙沙作响,轻风吹过,竹子挺着身子,一点也不弯下身子,只是摇了摇头。

窗内,黄道周埋头专注地写着《孝经》片断。

上善若水,明月和清明两个绝色女子穿着裸胸的衣服,紧紧地偎依在黄道周的身边。

黄道周见他们裸露着胸,挺直了身子,严肃地道:“你们虽是红尘中人,也要知廉耻,识礼仪,知大体,懂尊严,请把你们的衣服穿好。”

两个女子见黄道周如此说,不由脸红得像胭脂,只得把衣服整理好,正襟危坐。她们心中同时流过一股暖意,她们从黄道周这里得到尊重,得到了一个人最起码的尊严。她们幸福地看着黄道周写字,不时地为他端茶,不时地为他挑亮灯火,仿佛是在服侍自己的父亲一样。

黄道周眼不斜视,专注地写着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