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母亲说,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为家里的兄弟姐妹多而失去了读书的机会,在很小的布小丁听来是一件很气愤的事情,当时的布小丁对受教育权一无所知,会气愤也是因为感到不公平,为聪明的母亲没有得到教育而感到愤愤不平,哪怕直到现在,布小丁依旧认为母亲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在母亲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会砍柴,背到很远的地方做生意。有一次,在摸母亲下巴的时候,布小丁摸/到一道明显的疤痕,布小丁刨根到底,但母亲始终轻描淡写地带过而已。直到有一天从阿姨的口中才得知,原来是母亲有一天背柴去做生意,回来得晚,弟弟绊倒在台阶下,把额头给磕破了,母亲慌慌张张地给小弟上药,打麻将回来的外婆刚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分说,把母亲吊起来打了一顿,吊得不稳,掉下来的时候,下巴狠狠地砸在了灶台缺角上,血汩/汩地喷出来,外婆用一把石灰撒上完事。事后虽然弄清缘由,但是外婆还是怪母亲没有把弟弟给看好,往后母亲再卖柴的时候,身上又多了一个竹篮,篮里的小弟弟笑得很甜,篮下的母亲累得汗如雨下。
布小丁知道之后,心里恨极了外婆,外婆如果有来布小丁家,布小丁总是摆出一副臭脸,虽然布小丁不理解她为什么对布小丁还是挺和蔼可亲的,但是布小丁一想起下巴那道深深窄窄的疤痕,布小丁就感觉有一座火山要在胸口喷薄而出。母亲不止一次地训斥布小丁没有礼貌,但无论如何布小丁都咬紧牙关没有辩解,好几次看着母亲的叹息,布小丁都快忍不住委屈,多想告诉她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就这一句始终没有说出口。或许,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口,对布小丁而言,它的意义就是烂在肚子里。
后来,日子过得稍好一些的时候,全家从小镇搬上了县城,但是生活一直过得很拮据。母亲于是想出了一个挣钱的办法。有一天特地跑到市场挑选了一口大锅搭在厨房里,之后每天清晨,天还灰蒙蒙的时候就起床把大米用清水浸泡好做准备,香菇、紫菜、虾皮提前进行水发。每天布小丁起床/上学再也不用调闹钟,磨米浆的轰轰声让布小丁从来没有迟到过。母亲总是很细致地做着每一道工序,将香菇切成细条,葱切葱珠,蒜切小段。布小丁很喜欢大把葱在案板上在刀锋下发出的清脆敦实的响声,似乎还饱含水分,蓬勃葱郁。随着葱白、蒜头下锅炒煸的滋拉声,布小丁已经上桌吃饭了,有时候常常看着母亲发起了呆,她娴熟地把猪肉糜、把水发好的香菇、紫菜、虾皮一起下锅,加清水烧到七成熟起时,在锅边麻利地抹上花生油,用碗舀米浆沿锅边均匀浇一周,盖上锅盖。而接下的一步就是最考验功夫的时候了,母亲总是能把握住火候,在锅边米浆圈起时,用锅铲将米卷铲入锅中,恰到好处,不焦不燥,脆皮酥/软。或许刚开始的时候还在慢慢地琢磨中,但是熟能生巧,母亲做成功之后,就立马张罗起生意。
在当时,哪怕是要开就一家早餐店,其费用也绝不是布小丁一家所能承受的了的。好在母亲足智多谋,两只铁桶,一根扁担,一套碗筷,一切就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母亲去各个市场口吆喝叫卖,挑着扁担,一头是新鲜热乎的锅边糊桶,一头是碗筷桶。那个时候并不像现在这么方便也没有现在这么浪费,用一次性筷子和盒子。布小丁的母亲总是用瓷碗来盛锅边糊给客人,卖完一圈回头的时候再一副副回收。渐渐的,母亲背上的重量由两头同等渐渐倾倒向另一边。当然也有遇上锅边糊还没卖完但碗筷不够的情况,但这种情况一般会在布小丁一放学就来帮忙的情况下得到缓解。一回到家,扔下书包带上桶飞奔而去,对脏碗进行集中,提到就近的自来水处清洗。
在熙熙攘攘的市场里,一道天蓝色塑料袋的布幕从头到尾覆盖住布小丁的视野,遮住了阳光的直射。在这块蓝布下,战斗往往每天都是从凌晨起,运货车一到,锈迹斑斑的铁栓一拉,鱼虾蛤蟹一泻而下,扑向地面的铁盘中,鲜活蹦跳的海鲜在还散发着淡淡海水咸味的铁盘中上蹿下跳,企图挣脱,殊不知早已是盘中餐,偶尔几只弹跳能力极好的,侥幸逃脱出铁盘最后还是摔在地面,终究躲不过来来往往的庞然大物的铁蹄,血肉模糊的自己也只能听到最后一声的喘息,不知道是来自自己还是大物?每个人都忙忙碌碌地活着,在这个最有新鲜气息的地方,是在屠宰台下/流淌过的血腥味也好,是肩扛重物汗透衣衫的汗臭味也好,是在一颗颗漆黑煤窝上热气腾腾的餐点味也好,是一张张塞进腰包来不及细数的铜臭味也好,在布小丁洗完最后一双筷子的时候,布小丁感到生活的辛劳。关紧后的水龙头还有最后一滴水,落下的瞬间布小丁看见了最后一副图景,不知道是来自自己还是来自世界?
陪在母亲身边卖锅边糊的日子虽短暂但却很难忘,由于收入实在太微薄,母亲又改做别的生意,但是那一根扁担还是老伙计不离身,只不过两只铁桶换成了两只大竹篓,多加了一副秤。布小丁不得不佩服母亲的敢想敢做。
决定卖水果后,母亲便有计划地打听哪几家水果批发店的价格公道,选好有利的摊位。依旧不变的是凌晨就必须一骨碌地起床,每分每秒都是在和时间赛跑也是和竞争对手赛跑,只有早才有主动优先挑选权,这个道理是母亲在布小丁很小的时候言传身教给布小丁的。还在睡梦中的布小丁,同一时刻,母亲早已完成集箱水果的搬运,摊位占领,水果裁剪摆放等一系列的活了。父亲总是在上班路途中特地把一小罐的米粥带去给母亲,稀如白水的米粥上漂浮着几根榨菜。但是母亲总是顾着生意,直到中午回家的时候,那一罐米粥还是滴口未沾。每天都很拼命地挣钱,凌晨四五点开始的忙碌,七点左右刚占领摊位不久,在忙着火热生意的同时,还要顾忌随时会来整顿摊位的城管的驱逐,一到了九点之后一边要担心剩下水果的处理不大跌于成本价,一边做好随时担篮逃跑的准备,十点后,沿街的叫卖让母亲艰辛加倍,疲惫来袭却又难释下重担,直到十二点左右回到家中时,早已是倦意满面,却还要从竹篮子中摊平褶皱的纸币,一张张地数着,眼中荡漾的是终于可以喘上一口气的舒心。
每天循环往复的忙碌终于出事了。那天布小丁接到电话的时候脑袋像炸开来了一样,耳朵里头尽是轰鸣的声音。生平第一次听到“手术”字眼竟然是和至亲关联,布小丁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时的布小丁只知道一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母亲从布小丁身边离开。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早已经匆忙断掉,想要追问无从寻起,每分每秒都在未知煎熬着,这是人生第二次直面死亡的话题,第一次在更遥远的过去,挫骨扬灰的场面让布小丁终生难忘。喜欢胡思乱想的布小丁当时怕得连眼泪都不知道该怎么落下。
布小丁没有进过那家医院,也没有去过病房,自然也就没有探望到母亲。因为母亲当天做完手术,晚上就马上回来了,一刻也没有多待。当布小丁再一次见到母亲的时候,她脸色的苍白几乎可以用豆腐渣的碎末上浮着的一层黄白来形容,透着骨子里的虚和身子底的弱,感觉不到半点生机,手上打着石膏,在父亲的搀扶下进了屋,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在父亲喂盐糖水给母亲的时候,紧闭的嘴唇才有了一点点湿濡。后来布小丁只能从零零碎碎的攀谈中得知,母亲那天之所以手臂会受伤,是因为在用自行车载装箱水果的时候,固定水果在后座上的绑带突然松掉,当母亲感觉到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水果箱,而当时正是来来往往的车流……甚至在受伤后,母亲还在惦记着那箱水果。
等到布小丁念初中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卖水果了,因为身体渐渐地开始吃不消了,在好姐妹的推荐下,只身一人去了广州开服装店,那段日子的苦当时的布小丁根本体会不了,对布小丁的影响也就是,每天中午回来的时候,亲自去把在高压锅里爸爸故意多煮的早饭拿去热热,配着点榨菜当午饭,如果勤奋一点的话,就自己再下厨炒个鸡蛋凑合着吃。其实布小丁完全可以去楼下的沙县小吃点个拌面扁肉当午饭,但是布小丁知道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后来事实证明布小丁是对的,拌面和扁肉的价格分别从一块五涨到两块,再以每五毛递增,到现在的三块。想吃又舍不得吃,顿顿吃拌面扁肉的话都吃不起,真不知道这算不算最穷的写照了。
一想到母亲在广州开店的辛苦,骄奢淫/逸的欲望顿时没了干劲。可惜布小丁的故事没能按照所有寒门子弟励志情节那样发展下去,在有了主旋律的基奠之后,到后面跑调了。在母亲不在身边的那段日子里,爸爸中午又在工厂休息,家里就剩布小丁自己一个人解决午饭,做完作业后去上学。布小丁虽然忍住了贪吃的欲望,但没能禁住贪玩的诱/惑,中午因为无聊,宝贵的时光都浪费在了看电视上,再加上大热天的午后没有休息,下午的课程几乎是半听半睡地度过,也就为布小丁后来的偏科埋下伏笔。后来回想起时,确实从心底埋怨过母亲,为什么那一两年不在布小丁身边,没有好好督促约束布小丁。但渐渐也明白了,终究是自己的错,谁让自己的自制能力不强呢,如果学习到了被逼的地步的话,那应该也长久不了吧。
母亲的辛酸,布小丁小的时候就已经体谅,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是长大,布小丁在母亲眼里就越幼稚,不懂人情世故,真实地把自己曝露在阳光下,母亲不明白自己的孩子怎么“逆生长”起来。或许,在孩童时代应该单纯天真的时光已经为生活所夺,长大后,只剩下对世界的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