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件事情之后,尤权就变得有些闷闷不乐的,人就是这样,天天招惹你的时候你嫌烦,等到无声无息地退出你的生命舞台时,你居然发现早就已经习惯了。
罢了,随他去且不说。日子就跟白开水一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到了布小丁生日那天,父母煞费苦心地进行布置,母亲炒了几道家常菜,用她自己的话说,那是“粗菜”,但是在布小丁看来已经很好了。布小丁从小就没有吃山珍海味的胃,爷爷还在世的时候,特地托人从老家带上几只鲟蟹,炖汤给布小丁补补身体,不知道是补得太急猛还是体质不适合,一盅下肚,还没半晌,一咕噜地全部吐了出来,一滴不剩,看得父亲心疼的哟。布小丁大吐之后已经很伤身体,所以父亲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了。这次的生日晚饭,母亲叮嘱布小丁,叫上几个朋友来家里热闹热闹,可惜布小丁从小就独来独往,要好的朋友没几个,剩下的也全都是不冷不热的,思来想去,决定叫阿容来家里玩玩。也就是那次之后,母亲开始反对布小丁和阿容在一起玩耍。
那天晚上,阿容按响布小丁家门铃,是母亲跑去开了门。第一眼反应:“你好,请问你找谁?”狐疑地打量着阿容。
“阿姨好,我是布小丁的同学,叫林容。”
布小丁的母亲重新上下打量了阿容一番,蓬头垢面形容那就太夸张了一点,但是灰头土脸应该还是恰到好处的,真有一种想要把她脸上的黑垢搓干净的冲动。还是穿得那么随意,不合审美的粗布面衫,花料长裤,前沿起翘的跑鞋。母亲终究以难以置信的口气喊了布小丁:“小丁!你,同学——”
“哦!来喽——”
当布小丁来到阿容面前的时候,她居然腼腆地笑了,很不好意思地把打着粉红色蝴蝶结的礼物递到布小丁面前:“布小丁,生日快乐。”自顾自地咧开了笑脸。
布小丁愣愣地接过她手上的礼物,仓皇失措地请她进门。母亲显然有些不悦,但是布小丁也不能拂了阿容的一片心意。那顿饭吃得有些局促,饭间细节,布小丁已经记不清了,无非是母亲惯例似地询问阿容的家庭情况和学习成绩等,但是阿容含糊的回答再一次让母亲不快。布小丁知道,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过多的谈及自己家庭情况,在老师同学面前也是,倒不是因为家境贫寒而自卑,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一切并不能决定什么,说了和没说都一样,不会变得更糟糕也不会得到改善。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眼里没有人情世故的人,好像她的眼界只有厕所那局促一隅的大小。
晚饭过后,布小丁想留下她过夜,但是母亲死活不肯。于是就在书房里聊了聊天,布小丁打开阿容的礼物盒,里面都是大小不一的千纸鹤,用蜡光纸折的,说实在,这家伙的手艺真的不咋样。
“你怎么想到折千纸鹤呀。”布小丁手里把/玩着千纸鹤。
“听人家说,折千纸鹤送人可以给被祝福的人带去好远和幸福,嘿嘿!”阿容认真回答道。
布小丁看着手上的千纸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虽然千纸鹤有大有小,不是两边翅膀不对称了,就是身材肥大,好像飞不起来似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挑剔的布小丁居然一点儿也不介意,甚至觉得这是布小丁收到的最好礼物,之一。
之后,每个礼拜天布小丁都会到楼下的公厕找阿容玩,有时候布小丁们在花园里玩过头了,看到厕所进进出出的人时,阿容就会打趣地说:“因为贪玩,损了不少生意咧!”
看到布小丁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就会拍手大笑:“哈哈!布丁上当喽。”
布小丁立马转羞为怒,追着她打。累了又回到公厕前的小屋子休息,布小丁和阿容坐在木板床/上,两只小脚晃悠在空中,看着满是苍蝇污渍的窗户,布小丁陡然颓生出一种悲天悯人的心情和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喂,布丁,干嘛突然变得这么伤感啊?”
“我吗?有吗?这叫气质,诗人都这样,懂吗?”布小丁得意地对着阿容吹起口哨。
“还气质,人家是诗人,你连个大人都不是,人家会作诗,你嘛,顶多吃到胃胀气会放屁!哈哈——”
“臭小子,你才放屁呢,你天天都在闻别人的屁,哟哟,臭烘烘的。”布小丁作出鄙夷的神情和捏鼻的姿势。
“你天天和我呆在一块儿,你也臭,哼!”阿容作了一个鬼脸。
“哎,你说我们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呢?”阿容躺在木板床/上,拿手垫在脑袋下面,看着天花板发呆地问道。
“天晓得,说不定你还在和茅坑作伴呢,哈哈——”说这话的时候,布小丁绝不会料想到,几个月后阿容就无声无息地跟布小丁断了联系。
对于阿容而言,布小丁是唯一珍贵的朋友,但布小丁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人,总是对自己亲近的人恃宠而骄,因为在他们的直觉里认为对方永远不会先离开,但他们却忘了有时候我们的生命中总会有一样东西,随时改写着生命的际遇和格局,那就是意外,难以意料,结局之外,无论是美丽的还是悲伤的。
长大对于布小丁而言,已经是件很遥远的事情了,有人说,长大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决定布小丁长大的一瞬间不知道是来了,还是没来,或者它已经来了,布小丁认不出它而已。但至少在母亲的眼里布小丁和别人家的小孩不一样,她总爱念叨的一句是:“你看看你小的时候多懂事呀,越长大越幼稚。”为什么在她口中布小丁小的时候那么懂事呢,这大概要从更久以前说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