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小丁读小学的时候,虽然理解学生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但是有一场闹剧却让布小丁印象深刻,至今记忆犹新。
布小丁的班上出了一个任劳任怨的憨班长尤权,可能注定是当“官”的命吧,否则名字里为啥还带了个“权”字。尤权当选,布小丁一点儿都不奇怪,但是阿容似乎有点不服气,在她眼里总觉得这个尤权没主见。
那个时候,在听过不少日本人从小喝牛奶强/健体格的事例后,中国的强身健体从娃娃抓起的理念终于有了确切的方案落实下来,伟大的执政党决定从小学年级抓起,布小丁们这批祖国的小花蕊自然少不了呵护:全校统一定制国家指定的标准饮用奶。
于是每天必须要有男生去搬奶箱,而由尤权带头的男生每次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搬牛奶,等回到班级的时候却都累得直/挺/挺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尤权更是夸张,白色的T恤染上一片汗渍,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水似的。课间活动休息时,华思思总会准点地出现在尤权的身后,拿起课本狠狠地敲上尤权的脑袋,尤权气急败坏地暴跳起来,怒吼道:“谁呀!哪个神经病呀!”
华思思胸前抱紧课本,对转过头来的尤权吐出长长的舌头,扮着鬼脸。尤权双手叉腰,本想好好训斥华思思一番,却听见旁边前后桌的女生用书本遮挡起来窃窃私语。尤权只能无可奈何地说:“走吧走吧,别来烦我!”肩膀因为无所适从而一直上下颤动不停,“你下次再捉弄我,我就告诉老师!”
“你告呀!告呀!”华思思头仰着老高,傲娇地噘嘴,用下巴对视尤权说道。
“你,你,你!”尤权气得结巴。
“你什么你呀!”华思思更加兴奋了。
“你有病吧!”尤权终于吐出这几个字。
“我有病?我还就有病了!怎么着!”边说边又挥起书本佯装要打尤权的样子,尤权还真被吓到了,拼命用手护住脑袋。华思思看到尤权这个样子捂着嘴巴笑个不停,放下书本说:“像个傻/瓜一样,哈哈——”一蹦一跳地离开教室,两条麻花辫子随着身体前后摆动有致,零碎的短发在在阳光的映照下光泽耀眼。尤权疑惑地用手摸了摸板寸头。
“这个华思思怎么那么喜欢捉弄尤权呀,可怜的尤权哟!”布小丁调侃道。
“你呀,就少在旁边说风凉话啦!”阿容两手揣着裤兜里说着。
“我就爱说风凉话,班上好像都传开了”,布小丁偷偷凑到阿容的耳边,“说呀,这个花痴喜欢尤权呢!”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八卦啦!”阿容不屑地说道。
“这有什么,很正常呀,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一点都不好玩,只会装酷。”布小丁冲着阿容耳朵大喊,“无聊呀——”
阿容纹丝不动,只不过换了一个姿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一个小大人一样:“你不懂。”
“是,我不懂,懒得懂。”布小丁和阿容就这样比肩靠在课桌椅上看喧闹躁动的人流打打闹闹。
班上的同学早已经对华思思死缠烂打,穷追不舍的伎俩见怪不怪了,布小丁有时候还挺佩服她的坚持,从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这么坚持不懈地随时随地“打击”尤权。小学两年编排一次生员,许多一二年级是同班的同学现在已经是兄弟班的同学了。当尤权得知自己三四年级又要和华思思编进同一个班的时候,差点没吓得屁滚尿流,现在尤权只能祈祷五六年级分班千万别再和华思思进同一个班级。尤权才这么忍气吞声就是为了解放的那天吧。可惜还没等到分班就发生了一件事,让他永远地摆脱了华思思的纠缠。
那天布小丁和阿容一到学校的时候就发现校园花圃前乱哄哄一片,老师和几个大人拉扯着华思思,周边是一大群看热闹的学生,华思思整齐的俩小辫子变得十分凌/乱,糖果发绳也被拉扯到发尾,满脸的泪水顺着清涕黏合成欲断难断的液体挂在下巴。哭哭啼啼的华思思蹲坐在地上抽泣着,最后演变成停不下的哭嗝。
她的母亲一只手掩盖住额头,另一只手死死地攥/住华思思的手腕,华思思的父亲一身煤矿工人的打扮,匆忙赶来连工作服也没来得及换下,站在华思思母女的身前,正对尤权父母,局促难安地反复地搓/着拳头。班主任在一旁不断跟华思思的爸爸和尤权的父母进行交涉,窃窃私语的样子显得很神秘。尤权爸爸给布小丁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年代,布小丁看到搽着油亮头发,戴着名牌手表,穿着花格衬衫和熨烫笔挺的西裤的人时,就会标签性地认为那一准是个大老板,没错。尤权的母亲自然和她的丈夫搭配得相得益彰,贵妇的洋气早在那金光闪闪的鳄鱼皮手夹包上一览无余了。就是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布小丁直觉性地认为尤权的父母在仗势欺压身着朴素乃至灰头土脸的华思思父母。而这个时候,尤权站在他父母的身后,眼睑不断翻动着,害怕又紧张的情绪使他用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指甲深深掐进裤缝的肉里。布小丁感觉到一股诡异的气氛。
“看来事情很严重哎。”布小丁拍了拍身旁的阿容。
“真受不了尤权窝囊样,真想揍他一顿!”阿容不屑地说。
“哎!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干嘛这么暴力呀!”布小丁反驳她。
“女孩怎么了,女孩不一定就要扭扭捏捏,男孩也不一定都是痛痛快快的!”说话间,阿容又摆出她双手交叉在胸前的经典姿势。
布小丁和阿容本想再凑近前探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没没想到班主任看到不断涌上前的学生,严肃地喊了一句:“全给我回到班上去!”大家只好悻悻而归,布小丁和阿容一边回去一边不停回头看华思思,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班长,那是一种心不甘情不愿但却又极其哀怨的眼神,额前的碎发飘动在眼睫毛前,深黑的瞳孔中噙满泪水,布小丁当时不明白还是孩子的华思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过了一个礼拜,华思思都没有进来上课,大家纷纷开始传出不同版本的流言,有人说华思思相思成疾,有人说华思思被父母打得不敢来上课,大家议论纷纷,猜测也越来越离谱。终于在第十天的时候老师宣布,华思思转学了,布小丁想最如释重负的人应该就是班长了吧。老师没有详细解释那天发生的事情,也没有对她转学的原因给出合理的解释,就这么闪烁其词,含糊了事地翻过了一页。华思思的位子就在布小丁的前头,现在看着空荡荡的位子,才开始想起关于她的点点滴滴,那个每一次被老师提问到,起立回答时结结巴巴,紧张到面红耳赤的女孩,那个每天课间追班长打闹不停的女孩子,那个总在走神的女孩,那个有事没事就会自己偷乐傻笑的女孩,那个总会被人忽略的女孩……
布小丁想,很多真/相往往都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这或许是一个不能触碰的人留下的不能说的秘密吧。